六 交友之道(第8/9页)

要说明这种桥归桥、路归路的截然二分如何影响到普鲁斯特的为人处事,他与费尔南德·格雷的交往不失为一个好例。格雷与他一度是同班同学,后来又是写作上的朋友。普鲁斯特出版第一本小说集时,费尔南德·格雷已在文学期刊《巴黎评论》任要职。普鲁斯特自己也认为这本《优游卒岁录》有毛病,不过要求老校友美言几句不能算是过分吧?未料对格雷而言,这还是强人所难了,关于普鲁斯特的写作,他在《巴黎评论》上甚至一字不提。他倒是在杂志上留了点篇幅写了书评,但他只谈插图、序言及随书附赠的钢琴琴谱(附赠琴谱是商家伎俩,与普鲁斯特毫不相干),结末还要来上一番嘲讽,说这书是托了人情才得以出版。

要是你有格雷这么个朋友,而他不久之后出了本写得糟糕之极的书,寄上一本要你发表高见,你会怎么做?普鲁斯特几星期后就碰上了这样的问题——费尔南德将自己的诗集《童年的家园》寄赠普鲁斯特,若是此书可以称善,将诺瓦耶比波德莱尔也真算不得什么过头话了。普鲁斯特正可借此良机出掉从格雷那儿受的一口恶气,直言他的诗水准太低,劝他不要不务正业。但我们知道,这不是普鲁斯特的方式,我们看到的是,他很大度地写了封信向格雷道贺。信中写道:“您的诗令我有惊艳之感。我知道您对我的书颇有微词。但那显然是因为您认为我写得不好,既然发现您书中的好处,出于同样的理由,我得对您直言我读后的感受,也对别人这么说。”

给朋友写了信过后却决定不将其付邮,这种事是常有的,而寄出的信往往比没寄出的更有趣。普鲁斯特去世后,从他遗下的文件中,人们发现了给格雷的一封短简,写信的时间稍早于他寄出的那封信。信中的话要刻薄得多,难以接受得多,但其中透露的信息却更为真实。他对格雷寄赠《童年的家园》表示感谢,接下来的赞词却都是说书写得够长够厚,只字不提诗的水准,再往下还有些伤人的话,说格雷傲慢、不可信赖、幼稚等等。

为何他写了信却未寄出?一般人认为朋友间结了怨应该坐下来开诚布公地谈,然而这么做可能带来的不良后果也许会让人踌躇再三。普鲁斯特可以将格雷邀到酒店,叫上最上等的葡萄,往侍者手里塞上五百法郎小费令其小心侍候,而后与格雷开谈,轻声慢语对他说,他似乎有点过于傲气,对别人不够信赖,而且幼稚得有点孩子气。结果会怎样?结果会发现格雷马上涨红了脸,推开面前的葡萄,气冲冲走出餐厅,弄得刚赚了笔外快的侍者莫名惊诧。这么做除了与自视甚高的格雷两人之间生出嫌隙,还能有什么益处?再者说,普鲁斯特与这类人交友,难道就是为了证明他识人之准,一如算卜者之能读懂手相?

对令我们心生怨愤之人反唇相讥兜其老底,往往太过伤人,这些笨拙的想头还是叠叠收收,存放到某个私人的角落为好。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就是这么一个角落,小说则是另一个好去处。

我们不妨把《追忆逝水年华》看作一封其长无比却未寄出的信,看作“普鲁斯特做派”的解药,看作雅典娜云云、奢侈的礼物、长茎菊花之类的反面,看作普鲁斯特在现实生活中不能说不可道者于此尽可一吐为快的所在。普鲁斯特将艺术家描述成“能够将不足为外人道之事准确道出的人”,《追忆逝水年华》恰恰给了他一个机会,将不当说之事之思倾囊倒出。劳合·海曼也许自有其迷人之处,但也有令人不耐的一面,这一切均融入到对奥黛特·德·克雷西这个虚构人物的描写中。费尔南德·格雷在生活中或许躲过了普鲁斯特的一顿教训,但从书中那个令人生厌的人物阿尔弗莱德·布鲁赫身上,他可以看到普鲁斯特在转弯抹角地给他上课,因为这个角色身上的某些东西恰是他格雷的传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