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传情达意(第3/6页)
乔治·比才
不幸的是,冈德拉就像普鲁斯特笔下的金翅雀,老想着显出自己是个大家伙,路易·冈德拉实际上却又力不从心,结果写出了一篇煌煌大论,托大到近乎可笑。
路易·冈德拉
1908年秋的某一天,普鲁斯特躺在床上看报,看着看着,目光落在冈德拉序言的摘录上。冈德拉的散文笔调让他大倒胃口,以致他忍不住写信给比才的遗孀斯特劳斯夫人(斯特劳斯夫人恰好是他的朋友)发泄心中不满之意。
“为什么明明可以写得好点,他却写成这样?”普鲁斯特实在困惑。“提到1871年,直说就行了,干嘛加上‘最令人痛心的一年’;为什么提到巴黎,非得紧跟着强调一句‘伟大的城市’,说到德劳内就要称‘伟大的画家’?为什么感情非得是‘节制’的、好脾气必是‘令人愉快的’,而写到丧亲之事则必用‘冷酷’修饰?此类绝妙好词触目皆是,实在是不胜枚举。”
冈德拉刻意嵌进的这些字眼当然无“绝妙”可言,不过是对“绝妙好词”拙劣的模仿而已。这些词出现在古典作家笔下,也许曾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但是后来经不住那些只知卖弄文采的作者频频袭用,早已成为纯粹的装饰。
倘若肯在如何写得诚挚真切这方面多操点心,冈德拉便不会因想到1871年那年很糟就例行公事般地加上一句“那是最令人痛心的一年”。1871年初,普鲁士军队围困巴黎,市民饿得连巴黎动物园里的大象都杀了吃;普鲁士士兵在香榭丽舍大街昂首阔步;巴黎公社实行恐怖统治……这些都是实情,但是就仗冈德拉笔下夸饰空洞的字眼,何能传达这些经验于万一?
但是冈德拉使用这些空洞的漂亮字眼乃是有意为之。他认为文章就得这么写,喜用漂亮字眼不过是他的主张的自然延伸。在冈德拉看来,好文章就得学步前贤,前代名家的作品即是最好的范本,坏文章则总是起于狂妄的念头——以为写作不必模仿前人,就当师心自用。冈德拉在别处曾以“法兰西语言纯洁的捍卫者”自命,主张如此,自无足怪。语言须纯正,万不可让堕落文人肆意玷污,冈德拉对这类文人深恶痛绝,因为他们拒不遵从传统认可的种种表达方式,但凡见其报章文字中过去分词使用不当或误用某词,他便要兴师问罪,鸣鼓而攻。
普鲁斯特对冈德拉的保守主张当然不以为然,他向斯特劳斯夫人言明他的立场:
每个作家都须创造出自己的语言,一如每个小提琴家都须创造出他独有的“音色”……我不是说但凡有原创性的作家我都喜欢,不管他写得好不好。我喜欢——这也许是我的毛病——那些有原创性而又写得好的作家。说他们写得好乃是因为他们有原创性,有戛戛独造的语言。精确、优美的文体当然是有的,但那并非人们通常以为的那一种,它恰恰来自原创,经由磕磕碰碰的摸索终而获致。“羞怯的感情”、“令人愉悦的好脾气”、“最令人痛心的一年”之类,毫无精确可言。捍卫语言的惟一方式就是向她挑战,没错,没错,就是向她挑战,斯特劳斯夫人!
冈德拉虽口口声声嚷着要捍卫语言的纯洁性,却不免忽略了这样的事实:为了将自己的情思表达尽致,文学史上每一位杰出作家均越出了前辈作家确立的规范。普鲁斯特讥讽道,若是生活在拉辛那个时代,冈德拉这位“纯正语言的捍卫者”甚或会去教训被视为纯正法语化身的拉辛,因为拉辛的语言与前人相比也小有出入。他很好奇,若是看到拉辛《安德洛玛克》一剧中的下列诗句,冈德拉会做何反应:
你感情屡变,我仍爱你;一心待我,我们的爱情又会怎样?……
为什么你要杀了他?他有何罪?你有什么权力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