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传情达意(第2/6页)

事实上,习见表达本身的意思并不错,问题在于流于浮面,将好些动听的词联在一处就算完事。不错,日落是火红的,月光也确似踽踽独行,但是如果每写到太阳月亮都是这一套,到临了我们就会相信只能这么写了,实则这样的表达不过是最初级的描写。陈词滥调之害,即在于它们仅抓住了一点皮毛,却令我们误以为这些词已将某个具体的情境一言道尽。我们的表达方式实与我们的感受方式息息相关,而我们描绘这个世界的方式必在某种程度上反映出我们最初怎样体验这个世界,正因如此,陈词滥调之害,委实不可等闲视之。

加布里埃尔提到的月亮当然有可能是“羞涩”的,不过也还可以有其他更好的描写。《医生与情人》出版八年后,《追忆逝水年华》的第一卷问世,我们也许会好奇地设想,加布里埃尔(假如他并未重堕马克西姆酒店荡子生涯的话)会不会留意到普鲁斯特书中也写到了月亮。普鲁斯特尽弃两千年来关于月亮的种种陈说,独出心裁以一不寻常的比喻来传递对月亮的感受:

有时,月亮会出现在午后的天上,像一小片白云,轻轻走来,悄无声息。此时的月亮让人联想到一个暂时不必登场、尚未着戏装的女演员,她想走到前台一侧且看一会儿同伴的演出,又生怕被人发现,所以蹑手蹑脚,尽量藏在幕布之后。

普鲁斯特这个比喻的妙处不难领会,但要我们自己也想出这么一个来却决非易事。月亮给我们的印象也许正是这样,但如果我们看到了下午的月亮,而有人又请我们说出个子丑寅卯,我们说出的多半还是老一套。我们也许会意识到自己对月亮的描述并不高明,却不知怎样才能说得好些。我们总以为现成的说法(比如说到太阳、月亮就是“金色的星球”“天体”之类)不会有错,觉得说话无需新意,和别人一样就行。对普鲁斯特,这却是不能容忍的,在他看来,说话就应道出独特感受,袭用陈词滥调毫无道理。

跟别人学舌的确有其诱人之处。某些习见的表达方式让我们的言谈听起来颇像那么回事,显得振振有词、聪明机智、世故练达、矜持含蓄,或是感人至深。普鲁斯特笔下的阿尔贝蒂娜到了一定的年纪就特想学别人的说话方式,为的是说出话来像个布尔乔亚女子。她开始学着用中产阶级女子常用的语句、词汇,盲目地从她姨妈本丹夫人那里拣来了一大堆陈词滥调。普鲁斯特就此打了个比方,说那就像小金翅雀要显示自己已然长成,跟在老金翅雀后面学模学样。阿尔贝蒂娜人云亦云成了习惯,到后来不管别人说什么她就跟着重复一遍,以表示对正说的事情很感兴趣,而且还正想着发表点什么高见。若你对她说某个艺术家的作品很精彩,或是他的房子不错,她必会说:“啊,他的画的确很精彩,你不这么想?”或是,“他的房子不错,你不觉得吗?”还有,若遇到不寻常的人,她必会说:“他可是个人物。”你若提议玩牌,她必会来上一句:“我可没工夫陪你烧钱。”若是朋友错会了她的意思,她必会高声说:“您真是孤陋寡闻!”她刻意学来的所有这些名堂,皆属普鲁斯特所谓“几乎与‘华而不实’一词本身一样久远的布尔乔亚传统”,这个传统遗下了一大堆说话的规矩,体面的富家小姐非学不可,“就像她得学会祈祷学会礼仪一样。”

从普鲁斯特对阿尔贝蒂娜的嘲讽中,我们也了然他何以对路易·冈德拉特别感到失望。

路易·冈德拉是二十世纪初的知名文人,《巴黎评论》的编辑。1906年,有人邀他编一部乔治·比才的书信集,并为这部书信集写一篇序。这是很风光的事,当然不能儿戏视之。比才三十年前去世,是位有世界声誉的作曲家,歌剧《卡门》、《C大调交响曲》奠定了他不朽的地位。给这么一位天才人物的书信集作序,冈德拉的压力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