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优哉游哉(第4/6页)

布莱兹·帕斯卡尔生于1623年,自小即被目为天才(并非仅仅是其显贵的家族自相标榜)。二十岁时他已弄通欧几里得的三十二条定理,继则穷究数学,测算大气压力,制作计算器,设计公共马车。染上肺结核之后他还写了一部为基督教辩护的格言集,这部语带悲观却文采斐然的书,即是鼎鼎大名的《沉思录》。

《沉思录》的价值不言而喻,我们从中获得启示也丝毫不必惊讶。此部大作在文化史上自有其不可动摇的地位。它令我们生出此想:若是掩卷之后仍不晓其价值,应责备的不是作者,而是我们自己。当然《沉思录》的妙处我们还是看得出,因为此书所论具有普遍意义,文字引人入胜且有某种现代的简洁。“我们并非总是挑那些出身高贵者当船长,”——有一则格言这样写道。这是对世袭贵族的抗议,如今我们自不难欣赏其中的冷嘲热讽,而在帕斯卡尔的时代重门第而不重才能,此种言论真称得上惊世骇俗。帕斯卡尔在此一语双关,以航海喻政治,不动声色地讥刺了某些人仅因出身世家即能身居高位的陋规:出身贵胄者或许会反唇相讥,就算他们连乘法口诀都拎不清,到了七乘几便一筹莫展,他们命中注定还是会独揽大权,你又奈何?——帕斯卡尔时代的读者也许会惧于此等盛气凌人的声势,不敢与之争辩;但若是有位对航海一窍不通的公爵要充船长领他们过好望角,再以类似的说词作论据,他们恐怕多半就不会逆来顺受,听之任之了。

再来看看普鲁斯特说的香皂广告吧。这离帕斯卡尔引我们进入的精神领地何其遥远!画中的长发美人喜不自胜,一念全在香皂。但见她手捧前胸,身边即是铺了软垫的首饰盒,盒中与项链在一处的,居然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香皂。

肥皂泡予人的快感当真能与帕斯卡尔《沉思录》予人的启迪相提并论?这似乎不大说得通。当然也非普鲁斯特本意。他只是告诉我们,即使微末如香皂广告者,也可成为我们沉思的起点,由此直趋深处,其所获或者不下于《沉思录》中那些已然充分表达、充分展开了的思想。此前我们不会对肥皂之类遥想深思,也许是由于因循的观念,这种观念认定思想只可见于此,不可见于彼;也许是起于心灵的麻痹,岂不知正是心灵的力量指引福楼拜将一则少妇自杀的花边新闻升华为《包法利夫人》,也正是心灵的力量令普鲁斯特在他那部巨著的开头就睡意蒙眬的状态整整写了三十页。

普鲁斯特之耽于深思,我们于有关他阅读的另一事例中亦可见一斑。他的朋友莫里斯·多布雷告诉我们,当其难以成眠之时,马塞尔最喜欢读的,竟是火车时刻表。

火车时刻表

普鲁斯特在其生命的最后八年根本不可能离开巴黎,对这样一个病人,关心圣-拉扎尔车站的火车何时发车,可说毫无意义。然而普鲁斯特不仅读,而且还读得津津有味,如同那是一部写乡间生活的引人入胜的小说。单是时刻表上外省火车站的站名,即足以引他浮想联翩,据此他能想象出一个鲜活完整的乡间世界:农舍里家庭生活的活剧,乡下官吏的胡作非为,以及田间的劳作。

普鲁斯特辩称,如此陶醉于随心所欲的阅读,正是作家的典型特征,惟真正的作家才会对那些看似与伟大艺术了不相关的东西深感兴趣,流连忘返。作家正是这样一些人,对他们而言——

不拘外省剧场一场拙劣透顶的音乐演出,或是高雅之士以为可笑之极的晚会,都能唤起回忆,且引人心醉神迷,浮想联翩,大剧院上演的大戏或圣日耳曼区举行的迷人晚宴则未必有此效果。在雅人看来,火车时刻表不过是不得已翻翻的印刷品,然而对他而言,火车时刻表上北方铁道站的站名却远比煌煌哲学巨著更有意思,这表上满是些他从小到大没听说过的地名,他喜欢想象自己在某个秋日的傍晚到了某个车站,下了火车,时已深秋,木叶尽脱,空气里弥漫着秋天清冷的气息。高雅之士不免要出言相讥:才华过人而耽读此类垃圾,真是愚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