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优哉游哉(第2/6页)

虽说这人栽了,整个大赛还是让人充满希望,十五秒内搞掂普鲁斯特,将洋洋洒洒七大本的内容缩为梗概,而且不走样、不弄到鸡零狗碎,并非不可能。只要有一个应征者,就算大功告成。

普鲁斯特拿什么当早饭?病重之前的惯例是两杯极浓的牛奶咖啡,外加一块羊角面包。咖啡盛在镌有他姓名缩写的银壶里,他喜欢在过滤器中装满咖啡,让水一滴一滴滤过。面包则是让女仆专门到一家糕饼屋买来,就这家店做的面包松脆可口,恰到好处。普鲁斯特就这么将羊角面包泡在牛奶咖啡里慢慢吃着,一边开始读来信,看报纸。

对看报这事,普鲁斯特可谓爱恨交加。在十五秒内压缩七大本的小说诚然非比寻常,可就每天都须出报,就内容繁多而言,报纸要做的压缩工作恐怕尤有过之。每天报上的内容都足可写上厚厚二十大本,却不得不压缩成寥寥数行,去同一大堆曾经大红大紫而今没颜落色的故事争夺读者的眼球。

普鲁斯特写道:

读报这事让人生厌,又让人欲罢不能。谢天谢地——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天底下出了那么多的事儿:死了五万人的战争,谋杀、罢工、破产、失火、离婚、投毒、自杀,政客与戏子的无情……对我们这些看客,种种的不幸与灾难皆化为一顿可口的早餐,再配上点煽情的牛奶咖啡,火爆刺激,真是妙不可言。

我们本想将这些简无再简的消息看个仔细,老想着再呷一口咖啡的念头却不免让我们心神不属,何况那版面上此时又落了不少面包屑。当然,这也不打紧,报道将事情压缩得越厉害,我们似乎就越不必为弄清事情的原委劳神费心。忘掉五万人死于战火,叹口气把报纸搁过一边,在枯燥的日常生活中来上那么点淡淡的忧郁,想想其实一天里什么事也没有,心里何等轻松。

但这不是普鲁斯特的方式。我们从吕西安·都德不经意的议论中看到的,是普鲁斯特完整的哲学,他的这套哲学不单关乎阅读,而且关乎人生:

他读报非常仔细,甚至连新闻摘要都不放过。他的想象和虚构本事实在了得,一则新闻提要到他这儿可以化为一部或喜或悲的长篇小说。

《费加罗报》普鲁斯特每天必读,该报的新闻提要,胆小的人看了,真得犯心脏病。1914年的某个早晨,读者可在报上看到下面这些内容:

在维尔邦涅大街繁忙拥挤的路口,一匹马突然撞上一辆有轨电车的后部,结果电车翻倒,三位乘客受重伤,被送往医院。

在奥贝一家变电站工作的马塞尔·佩热尼先生在向朋友介绍电站情况时,手指不慎碰到高压电线,当场身亡。

当教师的居勒·雷纳尔先生昨在地铁共和国站以左轮手枪对准胸口,开枪自杀。据称雷纳尔先生患上了不治之症。

难道这样的新闻也能生发出悲剧性或喜剧性的小说?居勒·雷纳尔?这位左岸女子中学的化学老师婚姻不幸,原就患有哮喘,又被诊断得了直肠癌,听上去颇似巴尔扎克、陀思妥耶夫斯基,或是左拉笔下的人物。触电身亡的马塞尔·佩热尼呢?他那么热心地向朋友显摆电器设备知识,终以身殉,乃是为了促成儿子的婚事:他那兔唇儿子塞尔吉看中了朋友不穿紧身胸衣的女儿玛蒂尔德。维尔邦涅大街的那匹马呢?它会一个跟头翻上电车,怕是在怀念过去参加障碍赛的好日子,要不就是在为前些天集市上被撞死的兄弟报仇,人真可恶,竟将它兄弟做成了马排——这故事写成专栏小品颇为相宜。

关于普鲁斯特的借题发挥的本事,还有一更严肃正经的例子。1907年1月,他正读报间,忽被一头条新闻摘要“疯狂的悲剧”吸引。出身中产阶级的年轻人亨利·梵·布莱伦伯格“疯病发作”,用厨刀刺死了母亲。他母亲惊呼:“亨利,亨利,你对我干了什么?”双手伸向天空,倒在地板上。亨利随即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想用那把厨刀割喉自杀,却找不准血管,于是又拿了把左轮手枪对着太阳穴扣动了扳机。但他玩枪也是个生手,警察(其中有一位碰巧也叫普鲁斯特)赶到现场时发现他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脸上血肉模糊,一只眼球悬于眼眶外,与满是鲜血的眼窝似断似连。警察向他询问躺在外面的母亲是怎么回事,他未及说完即一命呜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