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优哉游哉(第5/6页)

——纵使不能说“愚不可及”,也总是大悖常理吧。刚认识普鲁斯特的人,常会产生这样的印象。普鲁斯特往往会问生活中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诸如日常用品广告、巴黎到勒阿弗尔的火车时刻表之类,但有谁没事干,尽琢磨这些没要紧的事?

1919年,年轻的外交官哈洛德·尼科尔森在里兹饭店的一次晚宴上经人介绍,与普鲁斯特相识。其时一战刚刚结束,尼科尔森作为英国代表团的成员,随团参加巴黎和会。他对自己的使命颇感兴趣,然而他发现,普鲁斯特对此事的兴趣较他尤有过之。

在日记中,尼科尔森记下了那天的晚宴:

一次盛宴。普鲁斯特面色苍白,脸形瘦长,胡子没刮,不修边幅。他不住地问我问题,让我告诉他会上工作是怎样进行的。我说:“是这样。通常我们是十点开会,身后是秘书……”他马上说:“请别,请别,这样说太快了。从头说吧。您乘的是代表团的车。您在外交部下车。而后沿楼梯而上。接着您来到大厅。好吧,接着说。请精确一点,我亲爱的朋友,请精确一点。”于是我只好事无巨细,一一道来。什么装模作样的外交礼节,什么握手寒暄,地图,翻动文件发出的声音,隔壁房间里的茶水,杏仁饼干……总之什么都说到了。他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要插上一句:“精确一点,我亲爱的先生,请别太快。”

“别太快”似乎是普鲁斯特的口头禅。“别太快”的好处是,当我们玩味事情的过程时,这个世界会变得更有意思。尼科尔森原本三言两语就将早上的事交待了(“是这样,我们一般十点钟开会”),现在则说到了握手、地图、翻动文件发出的声音,说到了杏仁饼干。那杏仁饼干尤其值得一提,它可视为普氏“别太快”之说的一个极好的象征——如果我们行色匆匆,就不可能留意到它诱人的香味。

少一点贪欲,多一点体察,放慢了脚步的我们就会变得更有同情心。再想想那位不知所措的梵·布莱伦伯格,我们提起那桩弑母案时,就会将心比心,而不是嘀咕一声“疯子”就将报纸翻到下一页。

其实这样延展思绪,不惟能让我们更好地理解罪案,即对我们的日常生活也大有好处。普鲁斯特的叙述者曾以无比冗长的篇幅来描述面临抉择时的优柔寡断,他不知是否应向女友阿尔贝蒂娜求婚,有时他觉得离了她自己就活不了,有时又确信自己根本不想再见到她,——真是痛苦万状。

若是在前述“全英普鲁斯特梗概大赛”中要求概述这一段,娴熟一点的参赛者不到两秒钟就可将其搞定:“年轻人不知他是否当求婚。”虽说没有简短到这地步,书中叙述者收到的那封信却也有同样的效果。此信是他母亲寄来,信中提及他在婚事上的举棋不定,首鼠两端,其措辞令他顿觉自己夸饰可笑:此前那样思前想后,分析来分析去,真是小题大做,何苦来哉。读罢此信,叙述者对自己说:

我一直在想入非非,事情其实很简单……我是个优柔寡断的年轻人,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结婚问题,就为了结婚还是不结婚,花上那么多时间。而对阿尔贝蒂娜说来,这事根本就没什么特别。

看来简洁的叙述也并非一无是处。我们“感到不安”,我们“想家”,我们“迁入新居”,我们“面对死亡”,或是“害怕撒手”——就这么直截了当。如此这般,倒可直奔主题,远兜远转,大费周折,似乎显得多余。

可是事情通常并非如此简单。普鲁斯特笔下的叙述者读罢母亲的信,过片刻回头再想,就觉他和阿尔贝蒂娜间的事远不像母亲说得那么易于分解,是故他又重新回到冗长,花了几百页的篇幅将与阿尔贝蒂娜交往的前前后后细加追溯(“别太快”),结末还发了下面这一通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