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第5/7页)
一个裹着兜帽斗篷的人影停了下来,开始往回跑。他一边跑,一边大叫:“姬特!”她向前跑了几步,看到另一个男人回头张望。特纳拥抱她的时候,她差点儿被斗篷闷死。就在她觉得他再也不会放手的时候,他松开手说:“原来你真的在这儿!”另外两个男人走了过来。“这就是你要找的那位女士吗?”其中一个人问道。“对,对!”特纳喊道,于是他们互道了晚安。
现在只留下他们俩站在市场里。“这可真是太棒了,姬特!”他说。她想说点儿什么,却觉得自己只要一开口就会哭泣,所以她只是点点头,机械地拉着他走向清真寺旁的小公园。她觉得浑身无力,只想坐下。
“我的行李都被锁在卡车里了,要到天亮才能取。我还不知道今晚该睡哪儿。上帝啊,从布诺拉过来这一路可真够受的!轮胎爆了三次,那群猴子还觉得换个轮胎至少得花好几个小时。”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们已经走到了公园门口。月亮仿佛一轮清冷的白日,棕榈树枝在沙地上投下一道道长矛似的阴影,尖锐的影子在公园的小路上形成了一幅凝固的图案。
“我得瞧瞧你现在的样子!”他握着她的肩膀转了半圈,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啊,可怜的姬特!这些天你一定像在地狱里煎熬!”他低声说道。她抬眼斜睨着月亮,已经涌到眼底的泪潮扭曲了她的脸庞。
他们坐在水泥长凳上,她哭了很久。她把脸埋在双膝之间,手指揉搓着粗糙的羊毛斗篷。他不时说几句安慰的话,眼看她哭得浑身颤抖,他索性掀开宽大的袍子把她拥进怀中。她讨厌泪水中的盐带来的刺痛,更讨厌这么不体面的自己:她竟会向特纳寻求安慰。但她怎么都停不下来,哭得越久,她就越清晰地感觉自己无力控制眼下的局面。她根本无法坐起来擦干眼泪,努力挣脱正在渐渐收紧的羁绊之网。她不想再跟特纳有什么瓜葛:记忆中的愧疚感依然强烈。但是当她望向前路,只能看到特纳在等待她发出信号,让他来掌控局面。她知道自己迟早会发出这个信号。即便如此,她仍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得到了解脱,她根本无法抗拒这样的诱惑。多快乐啊,不必负责任——不必为即将发生的事情作决定!要知道,即使没有希望,即使做或不做任何事都无法改变必将到来的结果——你也不可能为此负责,自然也不可能后悔,最重要的是,你绝不可能产生愧疚。事到如今她仍希望自己永远处于这样一种状态,她深知其中的荒谬,却无法放弃这一缕希望。
街道爬上一个陡坡,坡顶烈日如焚,人们挤在街边张望着商店的橱窗。他本以为能从巷子里穿行,但那里面却阴沉沉的。期盼的氛围在人群中滋长;他们在等待什么事情,他却不知道具体为何。整个下午充盈着紧张的情绪,一切蓄势待发,仿佛随时可能发生巨变。坡顶上突然出现了一辆巨大的汽车,它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它翻过山顶,沿着弯道横冲直撞地辗转而下。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他转过头发疯似的想找个门躲进去。角落里有家点心店,橱窗里摆满了蛋糕和蛋白脆饼。他紧贴墙根跌跌撞撞地跑向那边。只要能跑到门口……他一转身,立即僵住了。橱窗轰然碎裂,飞溅的玻璃碎片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阳光,他眼睁睁看着一块金属呼啸而来,将自己的身体钉在墙上。他听到了自己的惨叫,感觉自己的肠子被捅了个对穿。他挣扎着倒下,失去意识之前,他发现眼前几英寸外就是一排糕点,它们依然毫发无伤地摆在垫了纸的货架上。
沙漠中有一排泥井。但它们到底有多近呢?他说不清:他被那块碎片钉在地上,剧痛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他用尽全力,却无法挪动分毫,血淋淋的内脏赤裸地暴露在天空下。他想象有个敌人赶过来一脚踩在自己被剖开的肚子上,想象自己爬起来在高墙间曲曲拐拐的巷子里奔跑。他跑了好几个小时,但墙上连一扇门都没有,弯曲的小巷没有出口。天快要黑了,他们就要来了,他快要断气了。在他无比盼望看到那扇门的时候,门就会出现,然而就在他喘着粗气跑进去的那一瞬,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