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第4/7页)
尖啸声灌满了两只耳朵,两个声音之间的区别微乎其微,带来的震动就像用指甲搔刮新硬币边缘。一簇簇圆点开始出现在他眼前,就像从报纸上剪下的照片放大数倍后产生的噪点。浅色的凝结成块,深色的堆聚成团,间或有小小的空白穿插其间。每个点都在慢慢长出第三个维度。面对这团不断膨胀的小球,他有些畏缩。他喊出声了吗?他还能动吗?
两个尖啸声之间的微弱差别还在继续缩小,几乎已经合二为一。现在这点儿差别犹如抵在指尖的刀锋,随时能将手指纵向剖开。
一个仆人循着喊叫声找到了美国人躺着的房间,消息很快传到了布鲁萨尔上尉那里。他匆匆赶到门外开始捶门,但回答他的只有撕心裂肺的喊叫,于是他直接走了进去。在仆人的帮助下,上尉成功按住波特给他注射了一剂吗啡。打完针以后,他愤怒地环顾房间。“那个女人呢!”他吼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她跑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上尉大人。”仆人以为是在问他。
“你留下来看门。”上尉咆哮着说。他决定去找姬特,亲自告诉她自己对这事儿的观感。有必要的话,他会在门外安排一个卫兵,把她软禁在屋子里照看病人。他先去了大门口,这道门夜里会上锁,所以没有安排卫兵。但现在大门敞开着。“啊,瞧瞧,这就是个榜样!”他侧头喊道。上尉走出大门,却只看到无尽的夜色。他转身回到要塞里,“砰”一声甩上大门,恶狠狠地插好门闩。上尉返回病房,等着仆人取来毯子,又吩咐他在这里守到天亮。回到宿舍以后,睡前他喝了杯干邑来平息怒火。
她在房顶徘徊时发生了两件事。硕大的月亮从高地边缘翩然升起,远方隐约传来嗡嗡的声音,忽而清晰可闻,忽而悄然消失,片刻之后又重新出现。她凝神静听,嗡嗡声时弱时强。有时候它会持续很长时间,每次消失后再出现都会变得更近一点儿。现在,虽然它依然十分遥远,但她已经听出来了,那是马达的轰鸣。她甚至能听到爬坡时马达奋力嘶吼,回到平地上以后,那声音又变得轻快起来。他们曾告诉她,在这个地方,你能听到二十公里外的卡车声。她等待着。直到那辆车的声音听起来终于进了镇子,她这才看到远处被大灯照亮的一小片岩漠,卡车正在沿着弯曲的坡道驶向山脚的绿洲。片刻之后,她看到了两个光点。旋即它们又消失在岩石之间,但马达声变得更响了。随着月光越来越亮,卡车载来旅人,整个世界开始回归真实,尽管那些人看起来不过是身披白袍的模糊身影。她突然想去市场里看看卡车到来的情景。她赶快爬下屋顶,踮着脚尖穿过一个个庭院,设法打开沉重的大门,沿着山坡跑向镇子里。卡车轰鸣着在绿洲的高墙间穿行,当她跑到清真寺对面的时候,车已经爬上了进镇前的最后一个山坡。几个衣衫褴褛的男人站在市场入口。庞大的车辆咆哮着开进市场停了下来,刚安静了一秒钟,就在下一个瞬间,嘈杂的声音再次汹涌袭来。
她退后几步,看着土著费劲地跳下车,懒洋洋地开始搬运他们的财产:月光下闪闪发亮的驼鞍、捆扎得随随便便的一堆堆条纹毯子、箱子、麻袋,还有两个胖得快要走不动路的女人,她们的胸口、胳膊和腿上都戴着沉甸甸的银饰。很快这些财产就和它们的主人一起消失在黑暗的拱廊中,周围重归寂静。她走到能看清车头的位置,司机、机修师和另外几个人正站在大灯前说话。她听到了法语——非常糟糕的法语——和阿拉伯语。司机钻进车里关掉了灯,男人们开始慢吞吞地走向市场深处。似乎谁也没注意到她。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仔细倾听。
突然她喊了一声:“特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