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传三篇 三、印度生活(第16/17页)
他只是打了一个瞌睡,便在迷糊中醒来了。他想伸手揉揉眼睛,但无法办到,因为他的两手都被占据了,正紧紧地握着某种东西。当他振起精神,迫使他的两眼张开时,他蓦然看出他周围的牢墙已经不见了。明亮的绿光在树叶和青苔上流动着,非常显眼。他眨了几次眼睛,只觉那道光线像一只拳头般不声不响地向他猛然袭来。一种恐惧的抽搐,一阵害怕的震颤,通过他的颈椎,直贯他的脊柱。他再度眨眨眼睛,好像要哭似的扭起他的面孔,张大他的两眼。
他站在一座森林之中,两手抓着一只装满清水的水瓢。水池在他的脚下反映红红绿绿的色彩。他忽然忆起,这丛羊齿植物的那边便是隐士的茅舍和在那里等他的瑜伽行者——不错,这位师父曾经派他来此取水,而在他向他请教何谓“虚幻”的时候,他曾发出令人费解的怪笑。
他既没有打过败仗,也没有失去儿子。他既没有当过国王,更没有做过父亲。倒是这位瑜伽行者答应了他的请求,向他开示“虚幻”的真义。王宫与花园、书斋与鸟舍、国王的忧心与父亲的爱心、战争与嫉妒、他对普乐华蒂的迷恋与猜疑——所有这一切,悉皆空无所有。不,不是空无,而是“虚幻”!一切都幻灭了!达萨站在那里,泪水奔上他的双颊。他两手发抖,震动了他刚为隐士注满的水瓢,将水溅落到了他的脚上。他感到好像有人刚刚切断了他的一只腿,从他头中取走了某种东西一般。突然之间,他所度过的漫长岁月,他所珍惜的种种宝物,他所享受的种种欢乐,他所受过的种种痛苦,他所忍受的种种恐惧,他所品尝的那种濒临死亡边缘的绝望——所有这一切,都忽然被从他的身上取走了,消灭了,化为乌有,然而却又不是空无所有!因为,记忆犹在。这些东西的意象仍在他的心中。他仍然看到普乐华蒂僵直地坐在那里,仍然看到她头上忽然发灰了的长发,仍然看到他的儿子横在她的膝上,历历如在目前,好像是她刚刚亲手杀了他一般。这个孩子就像某种野兽似的躺在那里,两腿还在她的膝上软弱地摇晃着。
啊,他所得到有关“虚幻”的开示是多么迅速,是多么迅速而又可怕,是多么残酷而又透彻啊!一切皆是颠倒梦想,漫长的岁月缩成了刹那。所有那种杂然纷呈的现实只不过是一场幻梦而已。此前所发生的一切:达萨王子的故事,他的牧人生活,他的婚姻波折,他的报复纳拉,他的皈依隐士——所有这一切,大概也是他所梦见的事罢,所有这一切,莫非皆是空中图画,就像人们在宫殿建筑看到的一样,虽然见有花卉、星辰、鸟类、猴子,乃至神明,位于叶饰之间,栩栩如生,毕竟是画非实,是幻非真。那么,他此刻所感受到的,他眼前所呈现的,从治国、作战,以及被拘的梦中醒来,站在水池旁边,刚刚被他溅掉一点水的这只水瓢,加上他现在所思所想的一切,岂非皆是如此幻化而成的了?那么,他将来还要经验的一切,还要亲眼去见,还要亲手去摸的一切,直到他临终之前所要感受的一切,性质上还有任何不同,还有任何差别么?一切都是游戏和伪装,一切都是泡影和梦幻。一切都是“虚幻”——这整个可喜而又可怖,美好而又险恶的人生万花筒,以及它那铭心的欢乐,它那刻骨的悲哀,莫不皆是“虚幻”而已。
达萨依然木然地呆立着。他手中的水瓢再度震动了一下,再度溅出了一些清水,弄湿了他的脚趾,流进了地里。他该怎么办呢?再将水瓢装满,送还瑜伽行者,为了刚才在梦中所受的一切痛苦再被嘲笑一番?那并没有什么趣味可言。他让水瓢歪了一下,将水倒光,然后将它抛在泥沼当中。然后,他坐下在那绿色的床铺上面,开始做严肃的思索。这种梦他已做得够多了,做得实在太多了,而在这类邪恶的经验中,那些欢乐,以及使你心寒血冷的那些痛苦,只不过是为了使你顿悟为幻而已,只不过是让你知道你是一个十足的愚人罢了。所有这一切,他都已经受够了。他既不再渴求妻子或儿女,也不再渴求王位、胜利,或者报复,至于幸福或聪慧、权力或美德,更是不再妄想了,他只求平静,只求不再混乱,不再骚动。除了制止这种不息的转动的轮回,除了停止这种永无了期的丑剧,使它灭绝无余,永不复现之外,他已别无祈求了。他要为他自己寻求安息,使他自己消灭。这正是他在那场最后决战中扑向敌人,见人就杀,也被人杀,伤害别人,也被人伤,直到倒下之时所要做的事情。可是,后来又怎样了呢?后来一度昏厥了,睡着了,或者死掉了,但紧接着你又醒来,只好再让生命流进入你的心里,再让那些可厌、可喜、可怖的图画之流,继续地、无法避开地,流入你的眼中,直到再度昏迷不醒,再度死亡。那也许是一种暂停,一种片刻的休息,一种喘息的机会。可是,轮子又转动了,于是你又成了千万人中的一个,再度跳起了那种狂热、陶醉,而又绝望的生命之舞。啊,根本没有灭绝。它永远转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