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传三篇 三、印度生活(第15/17页)

就在这个时候,高文达国王正在他的京城里面,听候邪恶记忆的妖媚唆使者纳拉之母的吩咐。高文达的侵略和挑战,不但愈来愈为频繁了,而且也愈来愈无耻了。只有与强大的戈巴里国王结为同盟,才能使达萨有足够的力量维持和平与睦邻的关系。然而戈巴里这位国王,尽管对达萨颇为友好,但也是高文达的亲戚,故而也婉转地回绝了达萨求他结盟所做的一切努力。完全无法逃避,连保持稳健和人道的希望都没有。此种注定的结局愈来愈近,唯有忍受的一途了。事情演变至此,连达萨本人几乎也渴望战争了。既然战争已到无可避免的地步,那就只有希望那蓄积已久的雷霆早些打来了,就只有盼望这场灾难快些来临了。

达萨再度拜访了戈巴里国王,但只作了一次没有结果的礼貌交往。戈巴里国王以节制与忍耐相劝,但这种办法现在已经没有指望了。此外的建议便是改进武装设施了。意见的分歧点只在这样一个问题上面:对于敌方的下一次突袭和侵略,究应立予还击,还是等到对方实行大规模侵犯时再行下手,好让所有的人们和保持中立的人士明白谁是破坏和平的真正祸首?

对于这类问题毫不在意的敌方,既不考虑,亦不讨论,更不迟疑。一天,高文达终于发动攻击了。他搬演了一场大规模的侵犯,诱使达萨和那位骑兵队长及其最为精良的部队立即冲向前线。但在他们尚在途中前进时,高文达的主力已经侵入国内,拥到达萨的京城大门,包围了他的王宫。达萨一听消息,立即转身折返。他知道他的妻子和儿子已被困在宫里,全城大街小巷皆在肉搏血战中。当他想到他的亲人和他们所面对的危险时,不觉心如刀割而充满了愤怒和烦恼。于是,他不再是一个厌战而又慎重的统帅了。他怒气冲天,即使他的兵马火速赶回京城,发现大街小巷正在恶战,于是突破重围,冲向王宫,一路像个发了疯的狂人一般与敌苦战,血战了一天的时间,直到黄昏时分才因体力不支而倒了下来,身上有好几个伤口在流着血。

当他恢复知觉时,他发现自己已经成了一名囚人。这场仗已经打输了,整个京城和王宫已经落入敌人手里了。他被绑着带到高文达国王面前,受到后者的傲慢待遇,被带进宫中的另一个房间,正是达萨用以保存书卷的地方,壁上装有镀金的雕刻嵌板。面如青石,僵直地坐在这儿一张地毯上的,是他的妻子普乐华蒂。她的背后站着几名武装的警卫。在她膝上横躺着的是他们的儿子。这副脆弱的躯体,像一枝被人摧毁的花朵,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面色灰白,衣服上面浸满着血液。当达萨被人带进来时,这个女人连头都没有转一下。她没有看到他:她正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那具小小的尸体。但在达萨看来,她似乎发生了奇怪的变化。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明白,她那头几天前还曾乌溜溜的秀发,如今已经夹杂了许多银丝。她那样坐着似乎已经有很久一段时间了,孩子躺在她的膝上,她的表情木然,犹如一副面具。

“拉瓦纳!”达萨叫道,“拉瓦纳,我的孩子,我的花儿!”他跪下身来,将他的脸部俯向孩子的头上。他像祈祷一般地跪在这个沉默的女人和孩子面前,向两者致哀,向两者致敬。他闻到血液与腐朽的气息夹杂着孩子头上芳香发油的气味。

普乐华蒂以木然的视线茫然地俯视着他们父子两个。

有人在达萨的肩上拍了一下。高文达的一个手下令他站起身来。几个士兵将他带了出去。他还没有对普乐华蒂说过一句话,她也没有对他吭过一声。

他被绑着带上一辆篷车,送进高文达国都的一座地牢之中。有人为他松了一部分的镣铐。一个士兵拿一壶水,放在他面前的石头地上。门被关起,上了铁闩,只剩他一个人了。他肩上的一个创口发出了火烧一般的灼痛。他摸到那壶水,湿润一下干痛的双手和面部。他想喝水,但忍住了:这样可以死得快些,他在心里如此想。还要多久?还要多久!他渴求死亡,就像他那焦干的喉咙渴求饮水一样。唯有死亡可以平息他心中的苦难。只有死了之后,妻儿的苦相才会消失。但在他痛苦到极端的时候,慈悲的疲倦和虚弱镇住了他的苦处。他倒下身去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