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遗闻(第19/24页)
“颇可谅解。”克尼克说道,“我明天就去碧尔泮,说不定发现他已先到了。但现在你最好先去找你太太,赶快把这消息告诉她。”
这一天的其余时间,家中的气氛显得颇为轻松愉快。当天晚上,拗不过普林涅奥的坚持,克尼克将这几天的奋斗情形做了一个扼要的叙述,并特别描述了他与亚历山大导师所作的两次对谈的详情。此外,那天晚上他还在一张纸片上涂写了几行罕见的诗句,原稿现为铁陀·戴山诺利所有。经过的情形约如下述:
晚餐前,男主人因事外出,让克尼克独处一个钟头的时间。他看到一具书橱,里面陈列的全是古书,使他颇感好奇。读闲书是他的另一种乐趣,虽是不学而能,但这些年来收束身心,几乎忘了这回事情。此情此景使他情不自禁地忆起学生时代的一幕:站在一橱不知名的图书之前搜索,凡是烫金书名或作者姓名、书的开式或其色彩引他兴趣的,就伸手随意抽取一本。现在,他随意浏览了一下书脊上的标题,看出橱内所放的,全是19、20世纪的文学作品。最后,他选取一本褪了色的布面精装书,它的标题《婆罗门的智慧》,引起了他的兴趣。他伫立片刻,然后坐下,翻阅其中的内容,发现它由数百首训诲诗组成。它是一种奇妙的大杂烩,里面有冬烘的唠叨和真正的智慧之言,有市僧的俗语和纯正的诗篇。他觉得这本奇妙而又感人的书含有不少重要的神秘哲理,但因处理不善,几乎丧失殆尽。书中最好的诗篇,倒不是诗人刻意要赋予某种学理或真理以形式而作的东西,而是表达诗人之性情、爱心、赤诚、人道,以及内在虔敬的作品。克尼克带着敬重与好玩的混合心情向下探索,忽有一节使他感到满意和首肯而爱不释手的诗句,吸住了他的注意。他一面吟味玩索,一面点头微笑,好像那是为了他这一生的这一天而特别送给他的赠言一般,因为它写道:
我们的日子诚然可贵,但我乐于见到它们离去,
只要我们看到它们留下的空处长出的东西更为可贵:
一株罕见的异国植物,使我们园丁心喜的小树,
一个我们要教的童子,一本我们要写的小书。
他打开书桌的抽斗,找出一张纸,将这节诗抄了下来。其后,他将它递给普林涅奥过目,并且表示:“我喜爱这几行诗。它们里面含有一种特殊的韵致:枯燥无味但感人至深。并且它们对我本人和我目前的处境和心情亦颇投合。我既不是一个园丁,也不想把我的时光用在培植一株异国植物上面,但我是一个教师,并且就要执教,教我想教的孩子。我真恨不能马上就做这个工作!至于这几行诗的作者,诗人鲁克特,我想,园丁、教师,以及作家这三者的高贵感情,他全具备,而以其中第三项为其最高的顶点:他如此组织这节诗,使其承受最大的重点,而他如此爱惜他所热爱的这个对象,以至显得十分温柔,以至不称它为一本书,而称之为一本‘小书’,这是非常动人的所在。”
普林涅奥笑了起来。“有谁知道,”他说,“他用这个‘小’字,是不是只是打油诗人所玩的一种押韵噱头?因为他这里须用一个两音节的名词,而不是一个单音节的单字。”
“我们可不要把他低估了,”克尼克说,“一生写出数万诗行的人,当不至于被小小的押韵问题逼入绝境。绝不至于,你且听听看,多有韵味,同时还带一些些儿羞怯:‘一本我们要写的小书’。使这本书变成一本‘小书’,也许不只是他的爱好而已,说不定他当真有些歉意哩。这位诗人如此忠于写作,也许不时感到有心作书是一种罪过。就此而言,‘小书’一词,不仅含有一种怜惜之意,同时也有一种告罪、求谅的言外之音,就像一个赌徒邀人来个‘小局’,酒鬼找人来次‘小酌’一样。当然,这只是遐想而已。但不论如何,我对这位诗人所说要教的‘童子’和要写的‘小书’,颇有同感,可谓深得我心。为什么?因为,我不仅熟知教书的心情,同时也想涂鸦一番哩。而今我既摆脱官场的束缚,自然情不自禁地想要利用我的余暇和意兴来写一本书——‘一本小书’,写给朋友和跟我见解略同的人士赏玩的‘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