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记二(第9/14页)
我也是,本来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睡自己的觉就好,可看那姑娘一副期待我跟她说点什么的表情,便又发挥自己被动的奉献精神,打起十万分精神趴在床上,一边吸烟一边跟她搭话:
“有个男人,据说用女人给他写的情书烧开水洗澡。”其实,我全身累得疲惫不堪,一句话都不想说。
“啊,真是的。说的是你吧?”
“我倒是喝过用情书煮的牛奶。”
“不胜荣幸,那你就喝啊。”
我心想,这女人怎么还不回去啊。我早就看穿她是在给我写信了。
“快给我看看。”其实我哪怕死了也不想看。
“啊呀呀,不行。啊呀呀,不行。”那姑娘分明很高兴。
看到她这副心口不一的嘴脸,我顿时兴致全无,便想打发她干点什么。
“不好意思,能到电车大道的药房帮我买些卡耳莫亲[2]来吗?我太累了,满脸发烫,怎么也睡不着。真是不好意思。钱呢……”
“没关系,不用提钱。”说着,她兴高采烈地站起身来。
吩咐差事,绝不会让女人沮丧,她们反倒喜欢被男人委以重任。我深谙这一点。
另一个是女子高等师范的文科生,跟我是所谓的“同志”。我跟她因为地下组织的工作,几乎每天都得碰面。开完碰头会,这个女人总会跟在我屁股后,不停地给我买东西。
“你就权当我是你亲姐姐。”
我被她这句装腔作势的话吓得浑身哆嗦,可还是说道:“我心里早就这么想了。”同时送上饱含忧愁的微笑。
反正,惹恼了她可就完了,必须小心伺候着。因此,我把自己终于献给了这位丑陋而讨厌的女人,让她给我买各式各样的东西(那些东西着实品位低俗,我大多一转手就送给烧鸡店的大叔了),满脸堆笑地给她讲笑话,逗她开心。一个夏日的夜晚,见她死活跟着我,我便在街上的黑暗角落里吻了她,本来是想让她快点离开,没想到她竟然发疯一般地兴奋,招呼了一辆小轿车,把我拉到他们为了搞地下运动秘密租借的一幢大楼的办公室里,在那个狭小的西式房间里把我折磨到第二天早上。我私下苦笑着称她是一位了不起的大姐。
不管是公寓老板的女儿,还是这位同志,我都跟她们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因此慢慢地生出不安,拼命地讨她们两人的欢心。这与我对待以往的各色女人一样,终究是不可避免的。最终,我被她们的金钱束缚了自由。
那时,银座的一家酒馆的女服务员给过我莫大的帮助,虽然我们只见过一次,但我总怕辜负了人家的恩情,常常感到不安和莫名的恐惧,害怕得动弹不得。那时,我已经敢不在堀木的带领下独自乘电车、独自去歌舞伎座了。我还常穿着碎白点花纹的和服去酒馆,装成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可心里还是怀疑并恐惧人类的自信和暴力,极度烦恼。表面上,我倒是学会跟别人一本正经地寒暄两句了——不,不对,要是没有假装败北的苦涩微笑的陪伴,我还是不会说话——总之,我反正会说两句了,哪怕是口齿不清的自言自语。恐怕还要感谢到处给地下组织办事的经历让我学会了这种“伎俩”吧?我待在哪里都觉得紧张,但总觉得一旦能混进酒馆,挤在无数的醉客和男女服务员中间,自己那被人追赶的心情就会趋于平静。我拿了十块钱,一个人走进银座的酒馆,一边笑着交给女侍,一边说:“我只有十块钱,你看着办吧。”
“不用担心。”
好像有点关西口音。奇怪的是,这淡淡的一句话,马上让我震颤不已的内心沉静下来。并不是因为我无须担心钱够不够,而是不用担心我在她的旁边。
我喝了酒。大概是我不畏惧她的关系吧,我反而没有逗她一笑的心情,将自己天生沉默不语的忧郁本性在她面前袒露无余。我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