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记二(第11/14页)

从那以后,我一个月都没见到那天夜里的恩人。分手之后,虽然日子慢慢逝去,我内心的喜悦渐渐淡薄,她对我施与的一时之恩竟让我隐隐觉得害怕起来,自己好像被强烈地束缚住了。当时,我在那个酒馆的账全由常子负担,我越发介意起了这件事。我觉得常子终究和公寓老板的女儿,以及那位女子高等师范的学生一样,只会对自己威逼利诱。尽管我与常子离得很远,可还是畏惧她。我觉得要是再碰上跟自己一起睡过觉的女人,一定会突然被对方骂得恼羞成怒,便懒得想着再见面了。就这样,我渐渐疏远了银座。但是,做事嫌麻烦的天性,并非是自己的狡猾之处。我至今还捉摸不透女人这种生物,在睡觉之后和早晨起来之后两者之间,她们觉得没有一丝一毫的关联,能果断地将两个世界分割开来,就像完全忘却了一般。真是不可思议。

十一月末的一天,我和堀木在神田的小摊上喝着便宜的小酒。离开小摊,那位恶友还嚷着再去什么地方接着喝。我们已经没有钱了,可他就是赖着要喝。那时,我大概是借着酒劲壮起了胆子,对他说道:

“好吧,既然你这么要求,那我就带你去梦幻的天国吧。千万别吓着,那里可是酒池肉林……”

“酒馆吗?”

“对。”

“走吧。”

说着,我们两人乘上市营电车。

“我今天晚上对女人特别饥渴,我可以亲亲女侍吗?”堀木欣喜若狂地说。

我不大喜欢堀木喝醉后的丑态。他也知道我的想法,便再三叮嘱我:“听好了,我可要亲嘴。你看好了,我要亲坐在我旁边的女侍。记住。”

“应该没事吧。”

“谢谢。我想死女人了。”

我们在银座四丁目下了车,来到了号称酒池肉林的那间酒馆。身无分文的我指望着常子能照应,便昂首阔步地走了进去,跟堀木面对面地坐到了一个空着的包厢。常子和另外一名女侍小跑着过来,陌生女侍坐到了自己身旁,而常子一屁股坐到了堀木的旁边。我大吃一惊,因为常子马上就会被别人强行亲吻。

我并不是觉得可惜。本来,我的占有欲就不强,就算暗地里觉得稍稍可惜,也不敢勇敢地主张自己的所有权,更没有与人争执的气力。后来,我甚至一言不发地眼看着自己姘居的女人被他人侵犯。

我尽可能不想被揪扯进亲朋好友间的纠纷。我害怕被卷入那个漩涡。常子与自己不过是一夜露水的关系。常子不属于自己。我不可能会狂妄自大地涌起怜惜的欲望。但是,我还是呆住了。

看着自己眼前被堀木猛烈的亲吻狂轰乱炸的常子,想到她的身世,我觉得可怜。我想,常子受了堀木的玷污,肯定会跟自己断了一切关系吧。不过,我并没有挽留常子的积极热情。常子的不幸让我一瞬惊醒了,我想我们就这么完了。我立刻像清水那样果断地死了心,来回看着堀木和常子的脸,诡异地笑了。

没想到事态发展得远比我想象的糟糕。

“算了。”堀木歪着嘴说道,“我虽说想要女人,可她的长相也实在太穷酸……”

他好像消受不起似的,双手环抱胸前,一边贼溜溜地盯着常子,一边苦笑。

“上酒!没钱。”我小声对常子说。

此刻,我真想喝个痛快。从一般的俗人看来,常子甚至不值得被醉汉亲吻,因为她是个难看、可怜的女人。对我来说,这真是意料之外的一声晴天霹雳。我拼命地灌酒,喝得晕头转向,我跟常子对视着,互相露出哀伤的微笑,我觉得她正如别人评价的那样,是一个长相穷酸的女人。但同时,胸中又涌起一股同为没钱的穷人的亲近感(我至今仍旧以为,虽然内容陈腐,但贫富之间的不和,是戏剧永恒的主题)。我觉得常子是那么可爱,生平第一次察觉到自己春心萌动,虽说是那么微弱,但主动而积极。我吐了。我不省人事。这还是我头一次喝酒之后醉得如此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