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记二(第10/14页)
“光喝酒?那我也喝点。”
秋日,一个寒风瑟瑟的夜晚,我照着常子(我的记忆淡薄了,也许不叫这个名字。毕竟,我连跟我一起殉情的那个女人的名字都忘了)吩咐的那样,在银座后面的一个小寿司摊,一边吃着一点都不好吃的寿司,一边等着她(我就算忘了她的名字,也会清晰地记得当时吃的寿司的味道。摊主是个光头大叔,脸长得跟青蛇一般,他一边摇头,一边故弄玄虚地捏着寿司,好像很熟练似的。至今,我都能在眼前鲜明地浮现出这幅场景。后来,我常在电车上遇到这种长相的人,觉得面熟,马上就会想起那个寿司大叔,苦笑一番。现在,她的名字和长相都逐渐离我远去,唯有寿司大叔的面容印刻在我的脑海中,我甚至能记忆犹新地随手为他作一幅画。看来,那个小摊的寿司实在是太难吃了,才让我体味了难以忘怀的寒冷与苦痛。本来,即便被别人带去据说能吃到美味寿司的店里,我也从不觉得有什么好吃。太大了,他们根本捏不出拇指大小的寿司,我一向这么认为)。
她租住在本所一位木匠家的二楼。就在那间二楼的小屋里,我丝毫没有隐藏自己平日的忧郁心境,好像牙疼似的一边用一只手捂着脸颊,一边喝茶。没想到,她居然喜欢我这副模样。那个女子给人一种完全孤立的感觉,仿佛她周身吹着凛冽的秋风,唯有落叶狂舞不止。
我们睡在一起,她告诉我她比我大两岁,老家在广岛,还说自己有丈夫,在广岛给人铺地板。去年春天,他们一起离开故乡,逃到东京,但丈夫不好好在东京找正经工作,最终因欺诈罪被判入狱。“刚开始,我还每天都去监狱给他送些东西,但我决定从明天开始再也不去了。”她娓娓道来。不知为何,我历来对女人的生活经历丝毫不感兴趣,也许跟女人不高明的叙述方式有关,抑或是她们不知内容的重点所在。反正,我一直当做耳旁风。
“好寂寞啊。”
比起女人千言万语的身世谈,我反倒期待她们的低声不平引起我的共鸣。然而,我从未听这世上的女人嘴里说过这句话,我觉得奇怪而不可思议。然而,那个女人虽然没在口头上说“寂寞”,她身体的轮廓外围却仿佛包裹着一圈一寸厚的气流,那是一种浓烈的无言的寂寞。我靠近她的身体,顿时觉得自己也被那股气流所包围,自己那与生俱来的扎人的阴郁气流与之完美融合,我就像“落在水底的岩石上的枯叶”一般,从恐惧和不安中脱离出来。
这与在那些白痴一样的妓女怀里安心睡觉时的感觉大相径庭(不管怎么说,那些娼妇太闹腾了)。与那位欺诈罪犯人的妻子共度的良宵,对自己来说,是幸福(在我的所有手记中,这是我唯一一次毫不踌躇地肯定地使用这么一个狂妄的字眼,我想今后再也不会用了)的完全解放的一晚。
不过,仅仅一夜罢了。清晨,当我睁开眼来,跃身而起,便重又扮回了那个伪装而成的轻薄的插科打诨之人。胆小鬼甚至害怕幸福,棉花都会让我受伤,幸福会将我深深刺伤。我心焦起来,想在被伤害之前就这样早早与她分手算了,于是又放起了滑稽的烟雾弹。
“钱断情亦尽,其实,这句话的解释正好相反,意思根本不是没钱了就会被女人甩掉。男的如果没了钱,就会变得意气消沉,从此一蹶不振,连笑都没力气笑一下。整个人不知不觉间变得乖僻起来,就这么破罐子破摔,最终自己提出跟女人分手。就跟疯子似的,要狠狠地甩开女人。真是可怜啊,可金泽大辞林就是这么说的。我倒是多少也能理解这种人的心情。”
我记得我确实说过这种傻话,引得常子忍俊不禁。我担心自己再坐下去没什么好处,便脸也不洗地早早离开了。没想到,自己当时一句随随便便的豪言——钱断情亦尽,竟在后来带来了令人意想不到的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