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记二(第4/14页)

“那么,你觉得这幅怎么样?也是妖怪吗?”

我从书架上拿出莫迪里阿尼的画集,指着一个赤身裸体、皮肤像烧焦的黄铜一样的妇人问竹一。

“真没想到。”竹一瞪大了双眼感叹,“跟地狱的马一样。这恐怕也是妖怪吧。我也想画一幅这样的妖怪。”

越是对人恐惧的人,越是期望亲眼看看狰狞的妖怪,越是神经兮兮、胆小怕事的人,越是企盼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这群画家,被一种名叫“人”的怪物伤害、恐吓,最终,他们开始相信自己的幻影,并在白昼之中看见了活生生的妖怪。他们并没有用滑稽的方式将其一笔带过,而是努力表现出眼之所见的真实状态。正如竹一所说,他们是勇敢地描绘出了“妖怪的画”。我觉得他就是我未来的志同道合之人,不禁兴奋得眼睛湿润了。

“我也要画,画一幅妖怪的话。我要画地狱的马。”不知怎的,我细声细气地对竹一说道。

我从小学开始就喜欢看画和画画。不过,我画的画终究不如我的作文那样广受周围的好评。我一向就不相信人类的语言,一直把作文看作是逗大家乐的开场白,从小学到中学一直都让老师们欣喜若狂。但我自己并不觉得有趣,只在绘画(漫画之类另当别论)的创作上多少付出了苦心,尽管我那时还很小。我觉得学校的美术画册没意思,老师画的也不好,所以全靠自己琢磨。为了试验各种各样的表现方式,我可是煞费苦心地下足了工夫。上了中学,我置办齐了油画的基本工具。可即便我依葫芦画瓢地学着印象派的下笔,自己的画怎么看也像千代纸工艺品似的平淡无奇,根本不是那回事。后来,竹一的话启发了我,我这才发现我以前对待绘画的心境压根就是错误的。对自己感到美的东西,如果想要表现其本来的美丽,这种努力绝对是不切实际和愚蠢的。那些名家巨匠,哪个不是凭着主观将一无是处的东西美丽地创造出来的?他们即便觉得丑陋之物令人作呕,也丝毫不隐藏对其的兴趣,沉浸在创作的喜悦之中。也就是说,他们丝毫不受旁人的想法左右。

从竹一那里得到有关那幅画的最原始的密传之后,我就瞒着那些女客,开始着手画自己的自画像了。

看到最终完成的惨不忍睹的画像,就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我还是默默地肯定自己:这就是我藏在心底的真实面目。别看我表面开怀大笑,同时颇讨他人欢心,其实自己有一颗阴郁的心。那幅画,除了竹一,我再没让别人看过。对我来说,我讨厌别人看穿我演戏的阴惨心理,然后对我絮絮叨叨地说教不停。同时我害怕别人不知道我的真实面目,只把那幅画看成是别出心裁的娱乐大众的工具,拿我当茶余饭后的大笑柄。我害怕那样,便赶紧把那幅画塞到了抽屉深处。

在学校上美术课的时候,我藏起了“妖怪式的手法”,照例像以往一样运用将美还原为美的笔触。

我只在竹一面前真实地展露我容易受伤的敏感神经,自画像也放心地拿给竹一看了,并得到他的大加赞赏。我接连画了两三幅妖怪的画,并从竹一那里又得到一份预言——你,将会是个画家。

傻乎乎的竹一的两句预言——“女人肯定会对你着迷的”和“你将会是个画家”深深地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后来,我来到了东京。

我本来想上美术学校。但父亲一直以来希望我考上高等学校,毕业后谋个一官半职,并一直这么教育我。我当然不敢半点忤逆,糊糊涂涂地就遵照了父亲的安排。他让我从四年级开始试着考考看。我也觉得樱花和海边的中学腻烦了,便没升五年级,修完四年的课程之后参加了东京的高等学校的考试。没想到居然考上了,从此开始了宿舍生活。可我马上又对那里的不洁和粗俗哑然了,根本再无心娱乐他人。我让医生替我开了一张肺浸润的诊断书,便从宿舍里搬出来,住到了父亲位于上野樱木町的别墅。对集体生活这种东西,我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适应的。什么“青春的激动”或“年轻人的自豪”,我听了就不寒而栗。那种所谓的“高校精神”,在我身上全然是行不通的。教室和宿舍在我看来不过是扭曲的性欲的垃圾堆,自己那几近完美的演技,在那儿毫无大显身手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