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记二(第2/14页)
为了让他乖乖就范,我三五不时地像伪基督徒一样满脸堆着温柔的媚笑,脑袋左倾三十度,轻轻抱住他那瘦弱的双肩,用肉麻的甜言蜜语邀请他到我寄宿的亲戚家做客。而他总是一副茫然若失的眼神,沉默不语。好像是初夏的一天吧,放学后,阵雨白花花地下了起来,同学们都在发愁没法回家。我因为住得近,所以满不在乎地就要飞奔出门。忽然,我发现竹一像霜打了似的站在鞋柜边上。“走吧,我借伞给你。”说着,我拉起还没缓过神来的竹一的手,冒着大雨跑回了家。我让姑姑把两人的上衣晾干,并成功地把竹一邀请到了自己位于二楼的房间。
亲戚家只有三口人。姑姑五十多岁了。大女儿三十多,戴着眼镜,个子很高,看上去病怏怏的(她以前嫁过人,后来不知为什么又回了娘家。我学着其他人,也叫她大姐)。小女儿唤作阿节,刚刚从女子学校毕业,跟大姐长得一点儿也不像,个头低,圆脸庞。一楼开店,兼卖些文房用具和体育用品。主要收入,来源于已故户主留下的五六栋平房的房租。
“耳朵疼。”竹一站着说道。
“肯定是淋了雨才会疼。”我说着看了看竹一,他的两只耳朵都害了严重的耳漏,脓液眼看着就要流到耳朵外面了。
“这怎么能行。肯定疼吧。”我夸张地摆出吃了一惊的架势,“下这么大的雨,硬是把你拉来,对不住了。”我像个女人似的贴心地向他道歉后,跑到楼下去拿来棉花和酒精,让竹一把脑袋枕在我的膝盖上,小心翼翼地给他清理起了耳垢。竹一到底没有发现这是一出伪善的阴谋,他一边躺在我的膝盖上闭目养神,一边无知地对我拍马屁:“女人肯定会对你着迷的。”
然而,我直到晚年才回想起,竹一当时的这句话简直就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恶魔的预言,恐怕连他都没有意识到吧。着迷这个词,下流而随便,给人一种沾沾自喜的优越感。无论是何种“严肃”的场合,只要这个词露一下脸,忧郁的樊笼眼看着就会崩塌瓦解,心里乱得一团糟。倘若把“被人着迷的痛苦”换成“被人爱上的不安”这等极富文学色彩的语汇,那忧郁的樊笼也就不会分崩离析了。想来真是奇妙。
竹一在我为他处理耳漏的脓液时,突然傻乎乎地冒出一句笨拙的赞美:“女人肯定会对你着迷的。”那时,我只是羞得面红耳赤,笑着没有作答。其实,我内心也隐隐觉得他说得不错。不过,“被人迷上”这种卑贱的语言难免让人生出沾沾自喜的得意之感。对此,如果诚实地写上“我觉得他说的不错”,就成了向别人展示自己愚蠢的感怀,连相声里常常讥讽的少爷的台词都不如。所以,我根本不会扬扬自得地想到“他说得不错”。
对我而言,女性要比男性难懂数倍。我家里的女性比男性多得多,亲戚家也是女孩子居多,再加上那些诱使我犯罪的女佣们,可以这么说,我从小就是在女人堆里泡大的。不过细细想来,跟女人的交往总是有种如履薄冰的紧张感。我几乎寻不着门路,常常如坠五里雾中。一不小心,就会踩了老虎尾巴,败得落花流水。这种伤害跟男性对我的鞭笞不同,好像内出血似的从内发功,久久不能治愈。
女人有时主动靠过来,却又悄悄离开。女人在旁人面前鄙视我、对我恶言相加,可没人的时候却紧紧抱住我。看到女人沉沉入睡,好像死了一般,我总觉得女人是为了入眠才活着的。总之,我在孩童时代就有了自己对女人的种种观察,明明都是人类,男人却好像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生物。奇怪的是,这么一种难以理解且容不得疏忽大意的生物,总是来招惹我。
“被人迷上”或“被人喜欢”等词语用在我身上都不合适,“被人招惹”才能恰当地说明我的实际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