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记二(第5/14页)

父亲不开议会的时候,每个月最多在那所别墅滞留一两个礼拜。父亲不在的时候,偌大的房子里就剩下我和看门的老夫妇三个人。我隔三差五地逃学,也没心思逛逛东京(看来,我这辈子是连明治神宫、楠正成的铜像和泉岳寺的四十七士的墓都看不到了),整天窝在家里,读书画画。要是父亲来了东京,我每天早上则慌慌张张地出门上学,不过常常是跑到本乡千太町的西洋画家安田新太郎先生的画塾里,在那儿练习三四个小时的素描。一旦脱离高中的宿舍,即便去上课,自己也好像处在某种特殊的位置,仿佛一个旁听生。也许只是我的偏见作怪罢了,反正我就是觉得没意思,渐渐地害怕到学校去了。从小学、中学到高中,念完了我还不理解“爱校心”是什么意思。我也从没背过校歌。

在那间画塾里,我终于在某个学画的学生影响下,知道了什么是酒、香烟、妓女、当铺和左翼思想。这一连串的组合听上去也许很奇妙,不过确乎如此。

那位学生叫堀木正雄,生长在东京的贫民区,比我大六岁。从私立美术学校毕业后,苦于家中没有画室,便来了这间画塾,继续学习西洋画。

“能借我五块钱吗?”

我们充其量只能算有过几面之缘,但以前从来没说过一句话。我一时不知所措,便递上了五块钱。

“好嘞,跟我喝酒去吧。我请你。行吧?”

我推辞不下,便被他强拉去了位于画塾附近的蓬莱町的一家咖啡馆。这便是我与他交友的开始。

“我早就在观察你了。没错,就是你那羞赧的微笑,才是大有前途的艺术家特有的表情啊。为了我们的关系进了一步,干杯!阿娟,这小子是个美男子吧?你可不能迷上他呀。自打这小子来了画塾之后,我只能排在美男子的第二位了。”

堀木肤色略微发黑,长相端正,跟一般的画画学生不同,规规矩矩地穿着一身西装,还打着一条朴素的领带。头发因为打了发蜡,中间那块软塌塌地扁了下去。

我因为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有些害怕,时而在胸前环抱双臂,时而垂下双手不知该放在何处。不过,我脸上始终挂着羞涩的微笑。喝了两三杯啤酒之后,我体味到一种得到解放似的轻松之感。

“我一直想上美术学校……”

“大错特错,无聊透顶。那种地方才没意思呢。学校最无聊了。我们的老师,来自大自然之中。我们要对自然充满激情。”

我对他的话全然没有敬意。我觉得他不过是个混世之人,画也一定不怎么样,唯有在游乐上是难得的玩伴。就在那时,我生来第一次见识了真正的大城市的懒汉。我们虽然完全不同,但我们都完全游离于人世营生之外,并深感快活不已。在这一点上,我们是同类。然而,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取悦他人,也没有发觉取悦他人的悲惨之处。从这点上看,我和他有着本质的不同。

我看不起他,只把他当成是玩乐的同伴而已,有时甚至以跟他交友为耻。但在跟他相处的过程中,我甚至被这样一个男人打败了。

一开始,我把这个男人当成了大好人、世上难寻的活菩萨,满心以为自己在东京找到了一个好向导,历来怕人的我竟然完全丧失了戒心。也难怪,我独自一人的时候,上了电车看见售票员觉得害怕,去了歌舞伎座又觉得亭亭玉立地站在正门的铺着红色地毯的楼梯两侧的引位小姐害怕,在餐厅里觉得悄悄地站在自己背后等着收拾空盘子的男服务生害怕。尤其是买完东西结账的时候,我付钱时双手总是哆哆嗦嗦地不听自己使唤。并不是因为吝啬,而是过于紧张、过于羞耻、过于不安和恐惧,我害怕得晕了,眼前的世界一片漆黑,差点就要疯了。根本顾不上讨价还价,有时还忘了拿找回的零钱,甚至经常忘记拿走自己买的东西。我不敢一个人在东京城里闲逛,没办法才整天无所事事地待在家里。我跟堀木打得火热,也有这番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