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与瓦格纳(第30/34页)
他呻吟着,用拇指揉揉眼眶,眼睛与太阳穴之间疼痛难当。瓦格纳肯定也有过这种疼痛,那个教师瓦格纳。他有过疼痛,这种剧烈的疼痛,肯定长达几年之久,承受着,忍受着疼痛,在此过程中变得成熟了,在悲痛中,在他那无用的悲痛中以为离上帝近了。直到有一天他痛不欲生,就像他,克莱因一样痛不欲生。疼痛的确是最微不足道的,但思想,梦幻,恶梦!于是有一天夜里瓦格纳站起身,认识到再这样继续下去,还要把许多这样痛苦无比的夜晚挨个排列起来是毫无意义的,这样是无法到上帝那儿的,于是取来了刀。这样做也许没用,瓦格纳杀人也许很蠢,很可笑。谁不知道他的悲痛,谁没尝过他的苦难,谁就不能理解这一点。
他自己就在不久前的梦里用刀把一个女人扎死了,因为无法忍受她扭曲的脸。当然一个人喜欢的每张脸都是变形的,如果它不再说谎,如果它不言语,如果它在睡眠,它就扭曲着,无情地挑逗着。这时人可以把这张脸看个透彻,看到里面没有一点爱情,就像人将自己的心看透时也没发现一点爱情一样。这时的脸只有对生命的饥渴与恐惧,出于恐惧,出于孩子般对寒冷,独处与死亡愚蠢的恐惧,人们逃到一起,彼此亲吻着,拥抱着,脸擦着脸,腿夹着腿,把新人抛到这世界上来。就是这样。他过去就是这样来到他妻子身边的。村里酒馆的老板娘就是这样来到他身边的,就在前不久,在他现在的路的起始处,在一间光秃秃的石板小屋里,赤着脚,默默无语,被恐惧,被对生命的饥渴,被对安慰的渴求所驱使。他也是这样来到特莱希娜身边的,反之亦然。始终是同一种本能,同一种渴求,同一种误解。也始终是同一种失望,同一种强烈的痛苦。人以为就在上帝身边,于是将一女人搂在怀里。人以为达到了和谐,只是把他的罪责与悲哀转移到一个遥远的未来的生命身上!人把女人搂在怀里,吻她的嘴巴,抚摩她的乳房,和她生出一个孩子,将来,同一种命运落在孩子头上,他夜里也是这样和一个女人同床共枕,也是这样从陶醉中醒过来,用疼痛的眼睛注视着深渊,诅咒整个过程。把它想到底简直受不了!
他仔细端详睡觉人的脸庞,肩膀,乳房和一头的黄发。这一切都使他心醉神迷,使他受蒙蔽,给他以诱惑,这一切都向他谎称有欢乐与幸福。现在结束了,现在要清算了。他走进了瓦格纳剧院,明白一旦不再迷惑为什么每张脸都这样变形,这样难以忍受。
克莱因从床上起来去找一把刀。蹑手蹑脚走路时把特莱希娜浅棕色的长筒袜从椅子上带了下来,这时他闪电般地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在公园里,她走路的姿势,她的鞋及弹力袜发出的诱惑怎样第一次向他飞来。他轻轻笑了,像是幸灾乐祸,然后把特莱希娜的衣服一件件地拿在手上,抚摩着,复又让它们掉在地上。接着他继续找,在此期间有一阵忘记了一切。他的帽子放在桌上,他不假思索地拿了起来,翻转着,感到它湿淋淋的,然后戴在头上。在窗前他停了下来,朝黑夜眺望,听雨唱歌,歌声听上去好像来自不知何年的其他岁月。这一切都想向他要什么,窗子,夜晚,雨水——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儿童时代的旧画书。
他猛地停住了脚步。他把桌上的一件东西拿到手里看。这是一个银色的椭圆的小镜子,镜中映出他的脸庞,是瓦格纳的脸,一张迷惑的扭曲的脸,有阴影的眼窝深陷,面目特征被毁伤,裂痕累累。很奇怪,他现在经常会冷不防地照照镜子,觉得好像过去几十年中从没照过镜子似的。看来这一点也属于瓦格纳的表演。
他站在那儿照了好长时间的镜子。过去那个弗里德里希·克莱因的脸已经完蛋了,耗尽了,没用了,每条皱纹都有毁灭的呼唤。这张脸得消失,得消灭掉;它太苍老了,这张脸,许多东西都折射在这张脸上,太多的东西,诸如谎言与欺骗,诸如尘埃和雨水掠过了它。它曾光滑漂亮过。他过去曾爱过,保养并喜欢过这张脸,可也常常憎恨它。为什么?两者都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