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与瓦格纳(第29/34页)
马达熄了火。她醒过神来,挣脱了他,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小船轻缓地靠近跳板,路灯影影绰绰地映在漆黑的水中。他们下了船。
“等一下,我的手提包!”特莱希娜走了十来步喊道。她又跑回跳板,跳上船,看见装钱的手提包放在床垫上,船工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她,她扔过去一张钞票后投进正在码头等她的克莱因的怀里。
5
夏天突至,用两个热天就改变了世界,树林深了,夜晚更加迷人。酷热一小时一小时地逼近,太阳很快就跑完了它炽热的半圆,星星急速快捷地紧随太阳而至,生命的热情熊熊燃起,无声无息地贪欲十足地匆忙追逐着世界。
夜晚降临,这时特莱希娜在疗养院大厅里的舞蹈因奔走呼号的暴风雨而中断。灯光熄灭了,困惑的脸庞在雷电发出的白光中彼此惨然而笑,女人们喊,侍应生叫,窗子在风暴中嘎嘎作响。
克莱因赶忙把特莱希娜拉到自己与老滑稽演员坐的桌子旁。
“太好了!”他说。“我们走。你当然不怕,对吧?”
“不,不怕。可你今天不能跟我一起走。你已三夜没睡觉了,样子很可怕。带我回家,然后回你的旅馆去睡觉!如果需要你吃一片佛罗那。你活得像个自杀者。”
他们走掉了,特莱希娜穿着向侍应生借来的风衣,他们在风雨闪电和卷着尘埃的呼啸的旋风中穿过风卷一空的街道,响彻天际的雷鸣响亮地欢呼般地隆隆滚过被搅动的夜晚,大雨倾盆而降,在铺就石子的路面上四溅,恣意的倾盆大雨倾泻到厚厚的夏日树叶上,随着如释重负的呜咽雨越下越大。
他们浑身湿淋淋的,左摇右晃地来到女舞蹈演员的家,克莱因没回去,他们不再提这个了。他们松了一口气,进了卧室,笑着脱掉湿透了的衣服,雷电由窗子轰鸣而至,炫人眼目,疾风骤雨在洋槐中折腾累了。
“我们还没再去卡斯蒂廖内呢,”克莱因讪笑着说。“什么时候去?”
“很快就去,放心吧。你觉得没劲吗?”
他把她揽了过来,两人欲火旺盛,暴风雨的余辉在亲吻中熊熊燃烧。习习凉风一阵阵由窗子吹了进来,带着树叶的苦涩味,带着泥土淡淡的芳香。颠鸾倒凤后他们俩很快入睡。枕头上他那消瘦的脸庞紧挨着她那有朝气的脸庞,他那干枯的稀发紧挨着她那茂密浓发。窗前,夜里的暴风雨喷吐出最后的火焰,闪闪发光,乏力后寂灭了,暴风雨渐渐消歇,静寂的雨水安然地流泻进树里。
一点钟刚过,睡不了长觉的克莱因从昏沉沉的压抑的纷乱梦境中醒来,脑袋乱哄哄的,眼睛生痛。他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猛地睁开眼睛,思考着他在什么地方。已是深夜,有人在他身边呼吸着,他在特莱希娜这儿。
他慢慢坐起身。现在痛苦再次来临,现在他注定又要一小时复一小时地躺在那儿,心怀悲苦与畏惧,孤自一人承受着无聊的痛苦,动着无用的脑筋,担着无用的心。恶梦把他惊醒,恶梦中沉重的油腻的感觉还在他心头爬行,恶心,恐惧,厌烦,自卑。
他摸到开关打开了灯。惨淡的月光洒抹到素白的枕头和堆满衣服的椅子上,窗洞黑幽幽地悬挂在窄墙上。特莱希娜侧过去的脸上投下了阴影,脖颈和头发闪闪发亮。
过去他有时也曾这样看着妻子躺着,他躺在她身边时而也失眠,嫉妒她的睡眠,像是被她沾沾自喜,心满意足的呼吸所讥笑。再也没有,再也没有比睡觉时更容易被他人这样彻底,这样完全地抛弃的了!现在,像以往经常发生的一样,他再次想起了耶稣受难像,在客西马尼园里,当死亡的恐惧快使他窒息时,他的门徒们却在睡觉,睡觉。
他轻轻地把枕头连同特莱希娜睡着的头往自己这边拽了拽。现在他看着她的脸,睡眠中如此陌生,如此旁若无人,脸完全背着他。一个肩膀和胸乳裸露了出来,麻织布被单下的躯体随着每次呼吸轻轻隆起。有意思,他想起人们怎样在情话,情诗,情书里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到甜甜的嘴唇和面颊,从不提肚子和大腿!骗人!骗人!他长久地端详着特莱希娜。她还可以用这妩媚的躯体、胸乳和这白净、健康、强壮、保养得很好的四肢反复勾引他,拥着他,从他那儿得到快乐,然后休息,入睡,心满意足,睡得死沉,没有疼痛,没有恐惧,没有意识,漂亮,麻木,愚蠢得像个健康的睡着的动物。而他将躺在她身边,失眠,神经跳跃着,心里充满苦楚。还要经常这样吗?还要经常这样吗?啊不,不能再这样了,不能再有多次了,也许再也不了!他抽搐了一下。不,他知道一点:永不再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