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与瓦格纳(第28/34页)

当他和特莱希娜边喝酒边谈笑风生时,这些问题在他灵魂其他区域时起时落,一会儿意识到,一会儿又意识不到。一切都靠不住,一切都飘浮在无把握中。假如他能知道一点有多好:别人是否也是这样缺乏信心,这样窘迫,快乐包含着绝望,必须思考,必须提问,或者唯独他,怪人克莱因才这样?

他发现了一点,在这一点上他和特莱希娜是有区别的,在这一点上她与他不同,她天真,粗犷健康。像所有人一样,这个姑娘总是本能地寄希望于未来,明天,后天乃至永远,他自己过去也是如此。否则她能来赌,把钱看得如此重吗?然而,他深深地感到在这点上他是两样的。对他来说每种感觉,每种思想的后面都有一扇大门敞开的,通向虚无。也许他因恐惧,因对许多事情有恐惧,对精神错乱,警察,失眠,也对死亡有恐惧而痛苦。但让他感到恐惧的一切同时也是他所渴望,所企盼的,他对苦难,对沉落,对被追踪,对疯狂与死亡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渴望与好奇。

“可笑的世界,”他自言自语道,但他指的不是周围的世界,而是内心世界。他们边聊边离开了大厅与房子,在惨淡的路灯下来到沉睡中的湖岸,不得不叫醒船工。要等一会儿船才能开,他们俩并肩站着,一股魔力把他们从赌场的灯光和形形色色社交人群中一下子置于夜幕下被人遗弃的岸边那幽黑的静谧中,那边的笑容还挂在热乎乎的嘴唇上,这里已冷冰冰地触摸到了黑夜,困劲的来临,对孤独的恐惧。他俩的感觉是相同的。倏忽间他们手拉起了手,困惑尴尬地对着黑暗微笑,一个人颤栗的手指在另外一个人的手和胳膊上摩挲着。船工喊了一声,他们上了船,坐到船舱里,他使劲抓住她,把金黄色沉甸甸的头揽了过来,爆发一阵灼热的狂吻。

她挣脱了他,坐起来问:

“我们是不是很快再来这边?”

情欲冲动中他忍不住暗自笑了。她在这种情况下还想着赌博,想再来继续做她的生意。

“随便你什么时候来,”他讨好地说,“明天,后天,你想哪天来就哪天来。”

当他感到她的手指在他脖颈上抚玩时,对梦中复仇女人用指甲抓他喉咙时那可怕的感觉的回忆又掠过了他的心头。

“现在她该把我猛地杀掉,这样做是对的,”他强烈地想道,“或者我杀了她。”

他的手搜寻着,拢住她的胸乳,暗自窃笑。他不能区分什么是快乐什么是苦难。连他的快感,拥抱这个漂亮强健的女人的强烈渴望几乎都无法与恐惧区别开来,他像被判处死刑的人企盼斩刀一样企盼着快乐与恐惧。两者都有了,燃烧的快感与绝望的悲伤,两者在燃烧,两者在炽热的恒星中闪现,两者给人以温暖,两者能置人于死地。

特莱希娜灵巧地摆脱了他胆大妄为的亲吻,紧紧抓住他的两只手,眼睛凑到他眼前,仿佛神不守舍地轻声说道:“你是怎样一个人,你?为什么我会爱上你?为什么有某种东西把我引到你身边?你已经老了,也不英俊,这是怎么回事儿?听着,我的确相信你是一个罪犯。你不是吗?你的钱不是偷的吗?”

他想挣脱她的手:“别说了,特莱希娜!所有的钱都是偷的,所有的财产都是不义之财。这难道重要吗?我们大家都是罪人,我们大家都是罪犯,只因为我们活着。这难道重要吗?”

“哎呀,那么什么重要呢?”她惊叫起来。

“重要的是我们把这个酒喝干,”克莱因慢悠悠地说,“其他的都不重要。也许这杯酒不会再有了。你想来和我一起睡觉吗?或者我能到你那里去吗?”

“到我这儿来吧,”她轻声说。“我怕你,但还得跟你在一起。别告诉我你的秘密!我什么也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