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林格梭尔的最后夏天(第9/25页)

他慢慢走回同伴中,仍然满怀情思。这座庄园的墙上弹痕累累,整幢房子空荡荡的,合上了锁,有一道特别的台阶穿过灌木丛通向一片树林和一座小山,山头上孤零零立着一座巴罗克风格的华伦斯坦半身像,满头鬈发,波浪形的尖胡子。这时正当中午时分,炽烈的阳光下满山闪烁着幽灵似的鬼火,到处都像出现了奇迹,整个世界都像变了样,变得遥远了。克林格梭尔喝着泉水,一只燕尾蝶飞近他身边,停在石灰岩井栏边缘吮吸溅在石上的水滴。

这条山路顺着山脊向前延伸,两边有栗树和胡桃树,沿路树影斑驳。山路拐弯处有座小教堂,破旧而灰黄,壁龛里的图画业已褪色,依稀可辨认出一个圣女的头部,表情甜蜜而圣洁,还可看出一部分红色的棕色的衣服,其余的就完全破碎难辨了。克林格梭尔特别喜欢旧图画,尤其是这类不期而遇的湿壁画,他喜欢美丽的作品重新回归大地和尘世间。

他们不断沿着树林、葡萄藤走在阳光耀眼的炽热山道上,又转了一个弯,忽然,出乎意料地,他们的目标出现在眼前。一条暗沉沉的走廊,一座红砖砌成的大教堂,生气勃勃地高高耸向蓝天,一片阳光普照的广场,平静躺卧在尘埃之中,红色的枯草,在人的脚下沙沙断裂,直射的阳光在鲜艳的墙上折射出夺目的光芒,还有一根柱子,上面塑造着人像,却在灼人光线下难以看清,广场四周围着石栏杆。下面便是卡勒诺村,古老,狭窄,阴暗,好像是阿拉伯世界。褪色的红褐砖石下是忧郁的洞穴,狭窄的小巷黑黝黝像梦中所见,还有几片小空地突然闪现白晃晃的亮光,好似出现了非洲和长崎。在蓝天下,在树林上,悬着大块厚重的白云。

“真是有趣,”克林格梭尔说,“花了那么多时间,才算认识了世界只有一点点大!几年前我去过亚洲,我坐快车在夜里经过这儿,距离大概六公里或者十公里,但对这儿的情形一无所知。我远行亚洲,当年确有不得不去的原因。然而今天我发现,那时我在亚洲所见,这里也全都拥有:原始森林、酷热、美丽而不神经质的外国人,阳光,宗教圣迹。人们需要长时间学习,直到学会在一天之内游历地球上三个国家。我们今天做到了。欢迎你,印度!欢迎你,非洲!欢迎你,日本!”

朋友们认识居住在山上的一位年轻女士,克林格梭尔很乐意结识这位久仰其名的妇女。他称她为“高山女王”,那是他小时候所读一篇东方神秘小说里的名字。

这群人满怀期待地走过蓝色阴影中的狭窄小巷,没有人,没有声音,也没有一只鸡一条狗。但是在一扇半明半暗的窗口里,克林格梭尔看见了一个静静站立的人影,一个美丽的少女,黑眼睛,乌黑的头发上扎着红头巾。她用目光审视着陌生人,遇见了他的目光,四目交投足足有一次长呼吸之久,男人和女人,两个陌生的世界在一个短暂的瞬间互相交融了。接着两人都短促地微微一笑,互致了两性间衷心的永恒问候,也互致了古老而甜蜜的强烈敌意。只要陌生人绕过屋角走开一步,便会被保存在姑娘的胸中,成为无数图画中的一幅,无数梦幻中的一梦。克林格梭尔永远渴望着的心被这根小刺刺疼了,他犹豫不定,瞬间想转身回去,阿格斯多叫住了他,艾茜丽亚开始唱歌,投下蓝色阴影的墙头消失了,只见面前有两座黄色宫殿静静坐落在一个好似被正午阳光施了魔法的亮晶晶庭院里,石砌的小阳台,百叶窗都关闭着,真像一部歌剧第一幕的辉煌舞台场景。

“大马士革到了!”医生喊道。“法蒂玛住在哪里,这位妇女的珍珠在哪里?”

回答声出人意料地来自另一座较小的宫殿。从半开的阳台门后凉爽黑暗处响起一种奇怪的声音,接着又是另一种声音,重复了十次,随后又响起了一架大翼琴的八度音,也重复了十次,肯定是一架大马士革中部出产的较好的大钢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