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林格梭尔的最后夏天(第7/25页)
医生和蔼地对克林格梭尔叹息着说:“多么令人惋惜,十年后,你那些美妙惊人的水彩画都会褪色变白。你所钟爱的色彩全都不能持久。”
“是的,”克林格梭尔说道,“还有更糟的呢。医生,十年后你的一头美丽棕发也会变白,再过一阵子,我们浑身的快乐骨头也会躺在某处地下的洞穴里,是啊,也包括你那一身漂亮骨头,艾茜丽亚。朋友们,我们得尽早合情合理地把握生活。赫尔曼,李太白是怎么说的?”
诗人赫尔曼站定了,朗诵了一段诗:
生命匆匆消逝有如闪电,光华乍露便难觅踪影。但见天空大地常驻不变,人的容颜匆匆随时流逝。噢,斟满酒杯因何不饮,你还在等待谁人光临?
“不是的,”克林格梭尔说,“我指的是另一首诗,押韵的,写早晨起来头发还很黑的……”
赫尔曼不等他说完便吟出了诗句:
今晨你的头发还乌亮似黑绸,夜晚时便已像白雪覆盖,谁若不愿活生生被折磨至死,请举起酒杯邀明月共饮!
克林格梭尔快活地笑了,声音略略有点沙哑。
“好极了,这个李白!他真有想象力,什么都知道。我们也知道一切——他是我们聪明的老兄弟。今天这种令人陶醉的日子,他一定很喜欢,他就是在今天这样日子的美丽傍晚死的,在一条静静河流的小船上。你们将会看到,今天一切事情都会很美好。”
“李太白怎么死的,为什么在河上逝世?”女画家问。
但是艾茜丽亚用她低沉可爱的声音打断了话头。“不要说了!谁再说死或者逝世这样的字眼,我就不再理他。喂,菲尼斯加,克林格梭尔!”
克林格梭尔笑着走近她,“你说得对,好孩子!如果我再说一个死字,你可以用阳伞刺我的双眼。不过说真的,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朋友们!今天有一只童话故事里的鸟儿在歌唱,我在今天清早就听过一回了。今天还吹着童话故事里的好风,上天派来一个仙童用风儿唤醒了沉睡的公主,也吹醒了人们的明智理性。今天还盛开了一朵童话故事里的鲜花,一朵蓝色的花,它一生只开一次,谁来摘到手,谁就能获得极大的快乐。”
“他这番话有什么含意吗?”艾茜丽亚问医生,让克林格梭尔听见了。
“我的意思就是说:这一天永远不会再来了,谁若不去咀嚼它,汲饮它,品尝它和嗅闻它,他这一生就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永远不会再有今天的太阳,它联系着天空中的一切星座,联系着主神朱庇特、我、阿格斯多、艾茜丽亚以及我们大家,今天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一千年也不会。因而我要为了幸福在你左边走一会儿,还要替你举着这把翠绿阳伞,我的头在绿光下会像一颗猫眼石。你也必须和我互相配合,唱一首歌吧,你最爱唱的一首歌。”
他握住艾茜丽亚的胳膊,在阳伞的翠绿色阴影下,他那轮廓分明的脸被渲染得柔和起来。他已迷上了那鲜亮的色彩。
艾茜丽亚开始唱歌:
我的爸爸不应允,他让我嫁给一个军人——
大家跟着她一起唱,边唱边走向森林,走进森林,直到山坡实在太陡才停止唱。小路像一架梯子在遍布蕨类植物的大山上陡直向上延伸着。
“这支歌真够惊人的!”克林格梭尔赞叹道。“爸爸反对这对恋人,他总是这样。他们拿起一把锋利的刀,杀死了爸爸。他离开了人世。这件事发生在黑夜,没有人看见,除了月亮、星星和上帝,但是月亮不会揭露他们,星星沉默无语,而亲爱的上帝也将宽恕他们。写得多美多坦诚啊!一个当代诗人还想这么写,那可就要被人用石块砸死了。”
他们在阳光闪烁的栗树阴影下攀登着狭窄的山径。克林格梭尔往上看,只见女画家裹着透明粉红丝袜的小腿正对着自己的脸庞,往下看,但见绿色阳伞穹形下隐现着艾茜丽亚黑色鬈发。她那身丝质服装在伞下变成了深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