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林格梭尔的最后夏天(第8/25页)
在一幢蓝色和橘黄色的农舍附近,青绿色的苹果掉落在草地上,他们尝了尝,全都又硬又酸。女画家向他们叙述了战前的一次如痴如醉的旅行,在塞纳河上,在巴黎。是啊,在巴黎,当年的日子多么快乐!
“不会再有这种日子了。永远不会。”
“也不应该再有了,”克林格梭尔激动地喊叫说,猛烈摇晃着自己雀鹰般的尖脑袋。“什么东西都不应该再回来!为什么要回来?那都是幼稚的愿望!战争把一切以往的事情都抹上了一重天堂般的光彩,包括那些最愚蠢、最多余的往事。是的,当年在巴黎过得很美,在罗马很美,在阿耳勒斯也很美。但是,今天在这里难道不美吗?天堂并不在巴黎,并不在当年的太平日子,天堂正在这里呢,正静息在上边的山头上,我们再走一个钟点就可以抵达天堂中心了,成为与基督同时钉上十字架的罪犯,他会对我们说:今天你我同在天堂。”
他们已经走出树影斑驳的林间小道,进入了宽阔的车行道,明亮而烫脚的道路螺旋形伸向山顶。克林格梭尔戴着深绿墨镜走在队伍最后,以便细细观赏这一小群色彩缤纷的人形的背影。他没有携带任何画具,连最小的写生本也没有。然而他依然被周围的景色所激动,驻足而立至少一百次。他那瘦削的白色身影衬着红色碎石路面站在槐树林边,显得孤独寂寞。夏日烤热了山头,阳光笔直地射向山下,山谷深处蒸腾起一百种颜色的雾气。眺望邻近的山峦,白色的村庄掩映在绿色和红色之间,衬着蓝色的山脊,一座山峰接着一座山峰,越往远处,山峰就越明亮而湛蓝,最远处是层层叠叠积雪的山峰的水晶般的尖顶。越过刺槐和栗树林望去,沙洛特山的巨大崖壁和驼峰状的顶端呈现出一派浅红和淡紫色。但是这群人却比一切更为美丽,他们在翠绿的衬托下,在阳光中好似一朵朵花儿,艾茜丽亚的绿伞像一只巨大的金龟子闪闪发光,伞下是美丽的黑色鬈发,身材苗条的女画家一身白衣,脸色绯红,其他人也同样脸容鲜艳。克林格梭尔贪婪地汲饮着他们的秀色,思绪却飞到了吉娜身边。再过一个星期,他才能再见到她,她此刻正坐在办公室里打字呢,他难得有机会看见她,还从未单独相处过。他爱她,但是她恰恰对他一无所知,不了解他,在她眼中,他不过是一只奇怪而罕见的鸟儿,一个陌生的著名画家而已。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居然只渴念她一人,不再想喝别人的爱情之酒。这不是他一贯的态度,他从不只爱一个女人。他总是只想在她身边呆一个小时,为了握一握她那纤细的手指,让双脚挨近她的鞋子,在她的颈上印下轻轻一吻。克林格梭尔沉思不语,对自己的滑稽痴情大惑不解。难道他已届老年,已到转折关头?难道这是四十岁中年男子对二十芳龄女子的迟到的感情冲动?
他们已爬上山顶,眼前是全新的世界景象:高高的盖那罗山令人眩晕,有的山峰笔直耸立呈角锥形,有的则是圆锥状。太阳已向下倾斜,每一座山头都沐着深紫色的阴影闪出珐琅似的光彩。从对面山头到他们之间,空间闪闪烁烁,晶晶亮亮。一道狭长的蓝色湖泊支流伸向一大片绿色火焰般的树林后面,消失在望不见的深处。
山顶上有座小村庄:一幢体面的附带几座小住宅的贵族府邸,还有四五幢其他房子,全都是石块砌造,刷着蓝色和红色,还有一座教堂,一口喷泉,几株樱桃树。这一小群人顶着烈日在泉水井台边略事休憩,克林格梭尔却继续向前走,穿过一座拱形门廊进入了一个阴凉的庄园,园里高高耸立着三幢蓝色的小楼,窗户很少,也很小,遍地是杂草和碎石,有一头山羊,还长着些荨麻。一个小女孩跑到他身前,他从口袋里掏出巧克力,哄她回来。小姑娘站停了,他抓住她,抚摩着她的脑袋,把巧克力放进她嘴里。这是个小小的黑皮肤姑娘,乌黑的眼睛像受了惊的小动物,纤细的赤裸着的褐色双腿光滑洁净,她那怯生生的模样令人疼爱。他问:“住在哪里?”她跑向最近那座高高小楼的门边。从那原始时期洞穴般的阴暗石室里走出一位妇女,她是女孩的母亲,她也接受了馈赠的巧克力。她有一张宽大的脸,肮脏的衣服里伸出了棕色的颈项,那是一种健康的棕色。她眼睛很大,嘴唇丰满,洋溢出原始的甜美、性感和成熟的母性,充满了亚洲人的特征。他情不自禁地向她靠近,她微笑着避开了,把女孩拉到了中间。他只得走开了,但决心还要回来。他想画这位妇女,或者成为她的情人,即使只给他一个钟点。她就是一切:母亲,孩子,情人,宠物,圣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