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林格梭尔的最后夏天(第20/25页)
“您后来怎么不再来了,”她责备地说。“您曾经亲口许诺一定再来的。”
她那宽厚的声音听着有些戏弄和挑逗的味道。克林格梭尔也兴奋起来。
“你瞧,这样不是更好么,你现在不是正在我身旁么!我多么幸运,恰恰是现在,我正觉得十分孤单和悲哀!”
“悲哀?别逗我了,先生,您可真是个滑稽家,你的话一句也信不得。好啦,我必须走了。”
“噢,那么我陪你走。”
“你不走这条路,也没有这个必要。难道我会出事吗?”
“你不会出事,但是我会出事。这对我容易么,遇见了你,喜欢上你,和你一起走过,吻了你可爱的嘴唇、颈项和美丽的胸脯,也许另一个人行,我可不行。不,这办不到。”
他用手搂住她的背,不让她挣脱。
“星星,我的小星星!宝贝儿!我的甜蜜的小桃子!咬我,否则我就吃了你。”
他吻她,她笑着往后退缩,对着那张开的有力的嘴,她半推半就地软化了,回吻了他,她摇摆着脑袋,笑着,试图挣脱身子。他搂紧她,嘴压在她唇上,手压在她胸前,她的头发散逸出夏天的气息,散逸出干草,金雀花、蕨类植物和黑莓果的气息。片刻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仰起头来,看见第一颗小小的洁白星星已升起在日光逝去的天空。这位妇女的脸变得严肃起来,她缄默无语,叹息着,把自己的手搁在他的手上,让它们更紧紧地压向胸脯。他温柔地弯下身子,把胳臂伸向她双膝间,她不再反抗,躺倒在草地上。
“你真的爱我?”她像一个小姑娘似的问道。
他们共享着美酒,风儿轻抚着她的头发,吹走了他们的呼吸。
他们分手之前,他在自己的背包和外衣口袋里搜寻着可以作为礼物的东西,找到了一只小小的银盒子,里面还剩下半盒烟丝,他倒空烟丝,把盒子递给她。
“不,不是礼物,绝对不是!”他保证说。“只是留作纪念,让你别忘了我。”
“我不会忘记你的,”她说,接着问:“你还会再来吗?”
他悲伤起来,动作迟缓地吻着她的双眼。
“我会再来的。”
他还一动不动地站停了片刻,倾听着她穿着木鞋走下山去的脚步声,越过草地、树林、泥土、田地、树叶和树根的声音。她已经走远了。夜色下的树林一片漆黑,风喧闹地刮过阳光逝去的大地。不知是什么东西,也许是一片蘑菇,也许是一朵枯萎的蕨草,散发着刺鼻的带苦味的秋天气息。
克林格梭尔不能够下定决心回家。他为什么要上山,为什么要在屋里面对那些绘画呢?他伸展四肢躺倒在草地上,凝望着星星,最终睡着了,睡得很深沉,直到半夜时分一声野兽叫喊或者一阵狂风,或者是冰凉的露水把他唤醒。他便起身上山回到卡斯塔格纳特,他找到了自己的屋子,自己的房门,自己的画室。房间里有信件有鲜花,曾经有客人来造访过。
他已经很累,然而拗不过自己的老习惯,仍旧打开了每晚必定查看的画夹,他在灯光中翻阅着白天绘下的画页。这幅森林深处景色很美,杂草和岩石在光影颤动的阴影里闪耀出凉爽可爱的亮光,像一间藏宝的密室。当时他仅用了铬黄色、橘红色和蓝色,而放弃了银朱绿色,这无疑是正确的。他久久地注视着画页。
但是这一切都为了什么?为什么在所有的纸上都涂满颜色?一切努力、汗水、如痴如醉的创作狂热都为了什么?存在解脱么?存在静谧么?存在和平么?
他精疲力竭,灰心丧气,没脱衣服就躺到床上,灭灯后他试图入睡,便轻声吟诵起了杜甫的诗句:
很快,风儿也呼呼地吹过我棕色的坟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