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林格梭尔的最后夏天(第19/25页)
啊,现在还应该工作一阵,不能放过这个熟透了的、充满魅力的夏天的最后一刻钟,它将永不再来了啊!现在,一切是多么无可名状的美,多么静谧,善良和慷慨,多么充满了上帝的恩赐啊!
克林格梭尔坐到凉爽的草地上,机械地去拿画笔,又微微笑着听任自己的手重新落在身边。他累极了。他的手抚摩着干燥的青草,抚摩着软软的干土地。眼前这场可爱而震撼人心的游戏能够持续多久呢,他的手他的嘴他的眼睛还能够享用多久呢!他的朋友杜甫曾为这样的日子赠给他一首诗,他想了一想,慢慢念出声来:
生命之树的绿叶凋零一片接着一片。噢,彩色绚丽的世界,你怎能令人百看不厌,怎能令人乐而忘返,怎能令人如痴如醉!今天花儿还怒放盛开,不久便凋落枯萎。很快,风儿也呼呼地吹过我棕色的坟茔,吹过小小的婴儿,那母亲正俯身呵护。我愿再望入她的双眸,她的目光是我的星星,世上的一切都可以消散,一切都要死亡,也乐意死亡。唯独永恒的母亲永存,我们全都来自于她,在那飘忽的空气之中,她用嬉戏的手指写下了我们的名字。
是的,这样该有多么好。克林格梭尔的十条性命还剩下几条呢?三条命?或者只剩下了两条?永远总是比一条命多些,永远总是比仅仅有一种普通平凡市民的生命要多一些。他做了许多工作,他观察得很多,画满了许多纸张和亚麻布,激起过无数颗心的爱与恨的感情,他曾给这个世俗世界的艺术和生活带来许多不快,也吹去了许多新鲜的清风。他爱过许多妇女,他冒犯过许多传统习俗和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他大胆尝试过许多新玩意儿。他饮干过无数杯美酒,他曾在无数明亮的白天和满天星斗的黑夜里自由呼吸,他曾经受无数次烈日的烤炙,他曾在无数河里自由游泳。如今他坐在这里,在意大利,或者是在印度,或者在中国,夏日变幻无常的暖风摇撼着栗树冠,周围的世界和谐而美好。不管他将来还要绘一百幅画或者只绘十幅,也不管他将来还要生活二十个夏天或者只生活这个夏天。他已经疲倦,疲倦了。一切都要死亡,一切也乐意死亡。杜甫,你的诗真棒!
现在该是他回家的时候了。该是他摇摇晃晃走进卧室,迎面享受从阳台门吹入的清风的时候了。该是他打开灯,取出速写草图的时候了。树林深处用浓重的铬黄色和深蓝色也许是正确的,也许会成为一幅好画。现在该回家了。
然而他仍旧坐着不动,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吹动他那弄脏了的亚麻布上衣,他微微含笑,迟暮的心却隐隐疼痛。风轻轻地吹着,蝙蝠在日光熄灭的天空中无声无息地飞舞。一切都要死亡,一切也乐意死亡,唯有永恒的母亲永恒存在。
天气那么暖和,他也可以在这里睡觉,至少可以睡上一个小时。他把头枕在背包上,眼睛凝望着天空。这世界多么美,多么令人百看不厌!
有人从山上向下走来,穿着松松的木鞋底的脚步十分有力。一个身影显现在蕨类植物和金雀花丛之间,是一个妇女,衣服的颜色在夜幕下已不能分辨。她逐渐走近了,迈着健康而均匀的脚步。克林格梭尔跳起身子,高声向她问好。她稍稍受了惊吓,站停了一忽儿。他看清了她的脸。他见过她,只是一下子想不起在哪里。她很漂亮,黑皮肤,坚固美丽的牙齿闪闪发亮。
“真巧!”他大声说着向她伸出手去。他觉察自己和这位妇女有过某些联系,有过某种小小的共同回忆。“我们是认识的吧?”
“圣母啊!您不是住在卡斯塔格纳特的家么!您居然还记得我?”
是的,他现在想起来了。她是塔维尼山谷里的一个农妇,他曾经在她家附近逗留过,就在这个夏天,却已经是那么模糊不清、埋藏很深的遥远往事了。他记得自己画了几个钟点,在她家的井台边饮了水,在无花果树荫下小睡了一个钟点,最后从她那里得到了一杯酒和一个亲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