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第9/20页)

午餐将结束时,主人与他的朋友正在唇枪舌剑地热烈争论,他已经占据上风,到此也就告个段落。被击败的教授直到此刻为止,才感到需要进餐,便叫人增添了一份食物。洪堡格先生终于察觉到,没有人企图向他进攻,这是因为他一直沉默不语,样子也不太雅观,不过这点他发现得也太迟了;他觉得,自己已被她的女邻座嘲笑似的观察着。因此,他把脑袋低低垂下,使得他下巴底下显现出一条条皱纹,他又把眉毛高高挑起,像在思考什么问题似的。

杜斯奈尔特小姐看到,家庭教师依旧拒不发言,便开始细声细气地与勃尔泰交谈起来,姑母这时也主动参加了进来。

保尔已经酒醉饭饱,觉得肚子有点儿发胀了,便搁下手中的刀叉。他偶尔抬起目光,便看到教授一副奇怪的样子: 他刚把一大块食物送到齿缝之间,叉子还没有拿下,便在阿布特莱克的谈话中听到了一句粗俗不堪的话语,这迫使他不得不加注意。因此,他目前连叉子也忘了放下,眼睛睁得滚圆,嘴巴张得很大,乜斜着眼望着他讲话的朋友。保尔突然发现这逗人好笑的场面,就按捺不住地发出一阵吃吃的笑声。

阿布特莱克在急促的发言中,还抓紧时间投去愤怒的一瞥。候选者连忙忍住了笑,把下嘴唇咬得紧紧的。勃尔泰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笑了起来,她是这样快活,使保尔也马上适应了这洋溢着一股稚气的氛围。这么说来,他至少不是一个无可指摘的人儿了。

“什么使您快活得这个模样?”杜斯奈尔特小姐问道。

“哦,本来也没什么好快活的。”

“那么,你呢,勃尔泰?”

“也没什么。我只是和着大家笑笑而已。”

“可允许我为你们再斟些酒么?”洪堡格先生压低了声音问道。

“谢谢,不啦。”

“不过,可给我斟酒,请吧,”姑母和蔼可亲地说,一面把喝剩的酒放下。

这时,仆人撤下了酒,随即把咖啡,法国白兰地和雪茄端了上来。

杜斯奈尔特小姐问保尔,他是否也想抽烟。

“不,”他说,“这味儿我可不喜欢。”

片刻,他又诚实地补充说:“也不允许我抽烟。”

话音刚落,杜斯奈尔特小姐调皮地向他嫣然一笑,又把端丽的脑袋向旁侧歪了歪。就在这刹那间,她宛如小孩似的好不迷人,他悔不该刚才对她如此憎恨。

说真的,她竟是这样惹人欢喜!

夜晚,如此温暖和诱人,十一点钟了,人们还在摇曳不停的风灯下,在外面花园里坐着。客人们尽管旅途劳顿,本来也该上床休息了,可眼前谁也没这么想。

暖和的气流有点儿闷热,不很均匀地、迷迷茫茫地在上下起伏。高高的天宇中缀满了点点明净的星星,还充盈着光芒闪烁的水珠。山岭之巅黑沉沉的一片。天空中忽然出现一道闪电,发出道道金光。灌木树丛,飘散着阵阵浓郁的芳香,法国的百合花,从黑暗中时隐时现,显出片片白光。

“那么,您可相信,我们这一回的文化改革并不藉助于人民的意识,而是出之于一个,或者一些个别的天才?”

教授问话的声音里,包含着一定的宽容。

“我想是这样——”主人语气有点生硬,这样回答道,接着又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除教授外谁也没留意倾听。

过后,阿布特莱克先生与小勃尔泰开起了玩笑,而姑母却在一边帮助她。他非常高兴,身子靠在椅子上,脖子一仰,喝下了掺上水的白酒。

“您也曾读过《艾凯哈尔德》8?”保尔问杜斯奈尔特小姐道。

她躺在一张低低的折椅里,脑袋靠在后面,双目直视高处。

“读过,”她说,“按理,对您来说,这还是本禁书呢。”

“是这样?到底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