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第8/20页)

在攀谈中除两个男士外,只有那位杜斯奈尔特小姐——即是那位年龄较大而又绰约多姿的——参与。至于年幼的金黄头发的勃尔泰,就是坐在保尔对面的却与他一样,大家羞惭而顽固地一言不发。她戴了顶软得弯了下来的本色大草帽,还飘着两条蓝色的带子,穿了一件天蓝色薄如蝉翼的夏衫,宽松的腰带,还滚上了窄窄的白边。她仿佛全神贯注地在观赏阳光灿烂的田野和炎热异常的干草地。

但是,在这期间她却不时向保尔投去迅速的一瞥。只要没有这个年轻人在的话,她真愿意随着家人一起来艾伦霍夫小住。不错,他长得很体面,也很聪明;聪明人,说真的,多半是令人厌恶的人。据说,偶尔他会提出两三个生僻的外国字,或者好几个傲慢的问话,譬如,野花的名字,她一时回答不上来,他就可能对她发出调皮的微笑。而她的这些知识,是向她的两个表兄弟请教来的,其中一位是个大学生,另一位则是中学生,这个中学生是个品质不太好的人,他时而顽皮得缺乏教养,时而装出一副让人讨厌的斯文样子,她见了就感到害怕。

勃尔泰至少学会了一件事,她拿定主见,目前无论如何要保持一种态度: 哭泣当然是不可以的;不允许哭泣,也不能发怒,要不她就只好处于劣势。对此她在这儿当然不干。可以感到慰藉的是,她不禁想起,为了以防万一,她这儿还有一位姑母;在姑母那儿她要找到庇护,只要有必要的话。

“保尔,你不会讲话啦?”阿布特莱克先生冷不丁地问道。

“不,爸爸,为什么?”

“因为你已忘掉,车厢里并非你单独一人坐着。你可以给勃尔泰讲些快乐事情。”

保尔默默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他便开始说了。

“您瞧,勃尔泰小姐,那后面便是我家的邸宅。”

“可是,孩子们呀,你们彼此的称呼,可别再用您了。”

“我不知道,爸爸——不过,我也这么认为!”

“那好,讲下去吧!然而,这也是真正多余的。”

勃尔泰脸上泛起了红晕,保尔几乎没瞧见,因此他也没感到有什么异样。他们之间的谈话这时又告中止,两人都很高兴,因为老年人没有发觉。他们气闷得很,当汽车发出一声突然的巨响,从碎石子路上拐过弯,便在他们的宅子前停下,他们终于轻松地舒了一口气。

“请吧,小姐,”说着,保尔搀扶着勃尔泰下车。这样,他暂时好别为勃尔泰操心了。来到大门口,姑母早在那儿等着了,一眼望去,仿佛整幢宅子都沉浸在喜气洋洋的气氛中,大门洞然敞开,在迎接他们的到来,姑母显得十分快活和欢乐,在频频颔首招呼,又与他们拉起手来,对他们表示一一欢迎,有的握手还不止一次呢。客人们在他们的陪同下,来到了各人的卧室,然后饥肠辘辘地接受了邀请,在餐桌前坐下。

在那张铺好白布的餐桌上,供奉着两大束鲜花,鲜花散逸出来的香气与食品的味儿混合在一起。阿布特莱克先生把烤肉切成薄片,姑母则用锐利的目光在检查每一个容器。教授郑重其事地穿着礼服,心中十分舒坦地端坐在客人席位上,对姑母投去温柔的一瞥,又用不少问题和笑话来打扰正忙着分割烤肉的主人。杜斯奈尔特小姐妩媚动人,粲然微笑着帮助把食品放到各人的碟子里,却还觉得自己干得太少,因为她的邻座,即那位候选者,吃得很少,不过,他的话更少。在一位老练的教授和两位少女面前,他变得呆若木鸡。他唯恐他年轻人的威严受到损伤,因此,不时对某些方面的进攻,乃至侮辱做好充分的准备。针对这一切,他不遗余力地用冷峻的目光和紧张的沉默来加以防卫。

勃尔泰坐在姑母的旁边,感到自己十分安全。保尔却在狼吞虎咽,免得自己被卷进谈话的浪潮中去,他已忘记了这一切,说真的,他吃得津津有味,比其他人吃得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