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晚景(第9/22页)

他们就这样蹲着度过了整个黄昏时间。一个专心读书,偶尔有谈话欲望,便抬起头来,另一位则不间歇地注视着他,等他的目光才移到自己这儿,便傲慢地把头掉转过去。院长日以继夜,编织不休。韩林的面部表情,这时变得越发的顽固不化了,认为从此他再不能独自睡一个单间了,尽管他内心颇为高兴。十点敲过后,院长终于开口说话了:“眼下你们也可上床了,你们两位。”说罢,他们两个便站起身来,进入了卧室。

这两位男子,来到了半暗不明的小屋里,慢条斯理、笨拙地脱去了衣服,韩林认为,目前正是大好时光,通过考验性的语言来把这位渴望已久的,即将与之同房共事的同志的情况弄个水落石出。

“好吧,现在只有你我两人了,”他开始说,一面脱下了马甲,往椅子上一搭。

“不错,”海勒接着说。

“这儿脏得像个马厩,”另一个继续说。

“是这样?你肯定知道的?”

“我还不了解!——然而,我们目前的生活,必须是整洁的,我说的是,目前!果然。”

“你,”海勒问道,“晚间你脱去衬衣,还是穿着睡的?”

“夏天我是脱去的。”

说着,海勒也脱去了衬衣,赤裸着身子躺倒在吱吱嘎嘎作响的床上。他开始呼哧呼哧地喘起气来。可是,韩林想了解得更多些。

“睡着了吗?海勒?”

“没有。”

“睡觉嘛,何必这样心急。——是不,你原来就是一个制绳工吗?”

“过去,不错。我还是个师傅呢!”

“那么现在呢?”

“现在——你老是提这些傻里傻气的问题,还高兴与我呆在一起么!”

“天哪!好不有趣!傻瓜,你过去肯定是位师傅,但早已是明日黄花的事了。我可是位工厂主。工厂主,你可知道?”

“别这样大声嚷嚷,我早就知道的。那么,后来呢,后来你又制造了什么来着?”

“为什么要问后来呢?”

“也还要问!我说的是囚牢呗。”

韩林快活地察觉到。

“你果真是个虔诚者,是么。这样一位醉心于哈利路亚的人?”

“我么,碰巧逢上这倒霉的事!我并不虔诚,不过,囚牢我却从未呆过。”

“你真的也没有进过囚牢。那么,你多半是位高尚的士绅了。”

“哦,哪里,像你也还不是这样一位士绅?我真感到难为情。”

“每个人讲话,都要推心置腹,实言相告嘛。”

“不错,我也是这个意思。”

“这么说,可多聪明,你!那么,你为什么要放弃制绳这个行当呢?”

“唉,让我安静些吧!制绳行当当然是正正当当的,可是,魔鬼不知道坐到哪里去了。这全是妇人家的过失喽。”

“妇人家?——她好饮酒?”

“要不还要倒霉!不,按照一般习惯,我是善于饮酒,妇人家不喝。但是,她是有过失的。”

“是这样?她到底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别问得太过分了!”

“你有孩子吗?”

“一个男孩。在美洲。”

“他干得对。生活肯定比我们过得要好。”

“不错,但愿你说的成为事实。他来信要钱,这个达克尔!他已结了婚。当他离乡他去之际,我便对他说:弗利特,我说,你要好好干,身体要健康;你愿意干什么就干吧,但是,一旦你要结婚,苦头有得你吃的。——他目前就陷入这个困境。可不,你没有老婆?”

“不,你瞧,没有老婆,照样也倒尽了霉。你认为怎样?”

“这样看来,人们只好自己负责。要是没有这个老婆,今天我依旧是位师傅。”

“这倒不假!”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韩林这时保持沉默,装得好像早已进入梦乡似的。一个警觉性的概念对他说,如果这位制绳工一开始就把握好,对他老婆不时诅咒,自己绝不会落得个今天的下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