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晚景(第7/22页)

晚餐时分,他低声下气,情绪低落地步下楼梯,来到了饭厅里,不很高兴地傍着桌子坐下。桌上搁着汤、面包和葱蒜之类东西,碗中盛着些菜肴,他不高兴地咀嚼着,酒却还轮不上他喝。饭后,他独自向隅地坐在那儿,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才好。没有酒喝,没有烟抽,也不敢唠叨!编织工映着灯火,还在勤勉干活,对韩林瞧也不瞧一眼。

他在空桌边坐了有半个小时之久,静听着机器啪嗒啪嗒的撞击声,直勾勾地瞧着吊灯里冒出来的黄色火焰,不觉沉浸在不满,自我惋惜,妒忌,愤怒和恶意等糅合在一起的深渊之中,在这深渊中,他却发现不了,也无法找到自己的任何出路。最后,静静的愤慨和绝望,不由控制住了他。他便高高地举起了拳头,往桌板上狠命地捶了一下,然后大吼一声:“天上的魔鬼呀,快来抓了我去算啦!”

“哎呀,”编织工嚷道,一边急忙走上前来,“到底出什么事啦?在我这儿破口大骂可不允许的喽!”

“不错,以魔鬼的名义,叫我该怎样才好呢?”

“哦,原来如此,无聊吗?你该上床睡觉去。”

“这样不会更加无聊?为打发时间,可以把小孩送到床上去,对我可不行!”

“那么,我给你些小活儿干干吧!”

“活儿?感谢你分配给我的苦役,你这个奴隶贩子,你!”

“哦,头脑要冷静!不过,这儿,有些书可以看看!”

说罢,他走到墙边那只寒酸的书架前,取了几本书给他,回身又去干他的活儿了。韩林根本没兴趣看书,但却从中拣了一本,拿在手中随意翻阅起来。那是一部历本,他开始观看上面的图画。在第一页上,刊登了一些穿得很离奇,长得又标致的贵妇和淑女,这是作为封面上的图像,她们裸露着双脚,还有高高的发卷。这使韩林马上联想到自己占有的那支铅笔头。他就把它从口袋里掏了出来,舔了舔潮,便在一个妇女的紧身胸衣上,画了两个偌大的乳房,他不停舔潮铅笔,把乳房一遍一遍地描绘,直到把那张纸儿弄得绉起来,几乎要脱落下来为止。接着,他翻过了一页,很满意地发现,他刚才描绘的铅笔痕迹,即使在好几张后面,也清晰可辨。下一幅,也是他从中偶然察觉的,乃是一个童话故事,画着一个淘气鬼,或者是一个怒发冲冠的人,双目凶光毕露,有着一把武士式的胡子,张开了大嘴巴。老人好奇地把他的铅笔在嘴唇上弄潮,然后在那个魔鬼旁边用很大的德国字母写上了一个句子:“他就是编织工绍伯勒院长。”

他有个打算,决定把整本书全都给画坏,乃至弄脏。但是,下面那幅图画的内容却强烈地控制住了他,使他把刚才的想法忘个精光。画中描绘的是一家工厂遭到爆炸,那完全是一个威力巨大的炸弹所造成的,鉴此,血肉横飞的人体,还有砖头、瓦片、椅子、板凳和木条等东西都炸飞到半空里。这可把他吸引住了,并迫使他把整个故事彻底体会一下,特别要想像出,就在这爆炸的一刹那,被抛到空中的那些人儿,他们究竟有怎样的心情。这里所有的一种刺激和一种满意,却使他久久地处于紧张的状态。

为了这幅激动人心的图画,他几乎用尽了自己的全部想像力,过后他便继续翻阅下去,不久他又发现了把他的心儿也揪住了的一幅,然而,这却是通过了另一种形式。它是一幅明亮而优秀的木刻:一座漂亮的园林小屋,在它的最外面部分开设着一家酒铺,在这“星星”3屋顶上,停着一只脖子细长的小鸟,它张着嘴正在唱歌。然而,在小屋里,人们看到围着一张园林桌子,有好些年轻男子,是大学生或旅游者,他们谈得十分投机,快活地凑着玻璃杯,一口一口地饮着醇醪好酒。旁侧,在画的边缘上,可看到一个倾塌了的带有大门和塔楼的城堡,它们一直伸展到天边;画的背景乃是迷人的风景,可能是莱茵峡谷,还有河流和船只;远处是一带逐渐消失的山脉。那批狂饮者,纯粹是些年轻的乐天之士,有的头光面滑,有的蓄了把年轻的胡须,他们和蔼可亲,心情开朗,他们喝足了酒,堂而皇之地在赞赏友谊、爱情和古老的莱茵河和上帝赋予的蓝色艳阳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