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晚景(第8/22页)

对这位寂寞而烦闷的观赏者而言,这幅木刻,首先勾起了他尚能品尝美酒的那个大好时光,也勾起了他当时用各种酒杯享用不尽的那些佳酿玉液。但是,他却觉得,像这些年轻的狂饮者那样,如此欢欣鼓舞和欣喜若狂,他生平还从未有过,哪怕在昔时血气方刚的游学时代,因为他毕竟是个年轻的钳工而已!在园林小屋里,这个长夏的快乐情景,再加这些光彩照人、轻松愉快的年轻人的脸蛋,促使他无限的悲伤和愤怒!他不禁在怀疑,难道这一切只是画家的新发明,是美化和哄人,又难道在现实生活中,这样园林小屋和这样漂亮年轻、无忧无虑的青年,也许是存在于其他某个地方。他们兴高采烈的神态,使他内心充斥着妒忌和欣羡,对他们观赏时间越长,这种感受也越强烈,这时,他依稀从一扇窄窄的小窗外看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一片风景如画的土地,还看到一批自由自在和从善如流的人们,仿佛他在生活中曾经碰到过似的。他不知道,他所看到的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陌生国家,也不知道,他竟会同那些朗读文学作品的人们有着同样的感受。然而要把这些感受当作甜甜蜜蜜的物品来充分享受,他却完全不能理解,于是,他把书合上,愤怒地把它往桌上一扔,恶狠狠地咕噜着说了声晚上好,便径自回到自己的卧室,只见一层迷茫的月色隐隐地蒙住了眠床、地板和箱子,又从盛满清水的洗脸盆里,折射出淡淡的反光。时间过早的一片沉寂,静静的月光,再加只是为了睡觉而显得未免大了些的空落落的房间,在这个外表粗暴心地善良的人的心中,不免唤起了一种无可承受的孤独感,对这种孤独感,他只是轻轻地咕哝和诅咒,直到很晚才进入梦乡。

在往后的日子里,只要他去锯木料,便能分到果子酒和面包,然而,逢上换班的时候,他无所事事,点心也就轮不到他的头上了。他经常坐在高地山路上的田埂边,满脸都是恶毒无赖和幸灾乐祸,往下面城里唾沫乱吐,心头又是怨恨又是忧愤。他昔时安全地躲入避风港那种心向往之的感觉,眼下全被抛之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他却认为自己已被出卖和唾弃,他要不与编织工演出一幕权力斗争,否则就得把歧视、懊丧和无聊等感受,默默地吞到腹内去。

这期间,有位在私人照料下的城市贫民,退休期限已告终止,于是,有一天,他,这位早日的制绳师傅卢卡斯·海勒,作为“太阳”的第二位客人光临了。

因为行业的不景气,韩林变作了一个酒鬼,而这位海勒的道路,却与他是相悖的。即是说他不像那一位,从大富大贵中突然一落千丈,而是慢慢地,从一个谨小慎微的手工业者,由于终日喝酒,堕落成为漫无节制的痞子,就是他那个干练而果敢的妻子也无法挽救他。说得确切些,在他印象中的妻子,能力远远超过了他,却因为纠缠于家庭的不睦,英年早逝,而她那无用的丈夫,却为自己的强健体魄而沾沾自喜,他坚信不疑,他和他的妻子,犹如制绳那样,其中掺和着难以言喻的沥青,有股如胶似漆的情好,而且,按照他个人的才干和实践,他将会赚取一种完全不同的命运。

韩林以一种渴盼和紧张兼而有之的心情,在等待着这位男子的到来。因为对自己的孤独,果真感到无法形容的厌倦。可是,当海勒来时,这位工厂主却又显出了一副傲慢不逊的样子,没有为他干些添砖加瓦的好事。他甚至还破口大骂,说什么海勒的铺位竟安排在他的房内,尽管他心中却是这样乐滋滋的。

晚饭后,制绳工觉得他的同伴这样固执地沉默寡言,便自顾自拿起一本书开始阅读起来。韩林则坐在他的对面,不时抬起眼睛向他投去多疑的一瞥。有一回,这个读书人看到一处有趣的情节,不由得咯咯地笑了起来,另一位却也兴致勃勃,问他为什么好笑。但是,当海勒从书本上又举起眼睛,坦率地谈及那则笑话时,韩林的脸上却顿时布满了愁云,仿佛他眼睁睁地瞧着一枚从桌上被人拿走的钱币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