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第30/32页)

屠苏是无奈的失意者,但有些挣扎者即使得意,也未获得解放,甚至更为可怕。有些寒苦者,无法克服沉淀在基因里的权力渴望。一旦得势,他们立即从贫农知识分子变成精英知识分子,乃至是特权知识分子,他们可以成为旧制度的新帮凶,甚至是新的独裁者。他们把自己所曾遭受的损害与凌辱施加给别人,认为这就是平等。从痛恨专制主义,到对特权的忘我追求——角色转换如此迅速,他们从受害者果断地成为施害者。手里掌握一个计算器,他们就可以正义地巧取豪夺;换成一把枪,他们也可以杀得大义凛然、义薄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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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谈到,为什么一些出身高贵家庭的孩子在品德上更具保障。因为在他们的成长过程,不需要通过说谎来换取资本;他们也不怕说真话所需支付的代价,他们支付得起。

朋友方希聊天时曾说起,为什么富二代似乎成了天然就饱含贬义的词。实际上,富二代无需因为生存角力而变得面目狰狞,他们普遍接受良好教育,就知识、眼界和道德的整体水准而言,许多优于普通阶层的孩子。为什么说起来富二代都同仇敌忾,都把他们当作全民公敌?就因为他们爬对了一个子宫,付出nothing,得到everything,不公平。

我对所谓的特权阶层和底层,同样不了解。给我带来观念冲击的,是大学毕业数年后的一次同学聚会。彼时有人混上中层管理岗位,推杯换盏之间,大张旗鼓地吹嘘业绩。敬酒是敬酒,祝贺是祝贺,可我平静,在热烈氛围的映衬下近乎冷淡。其中一个志得意满者心生不快,质问或者说是谴责了我:“你有什么资格超然物外?你不过是有着不错的籍贯和爹妈,从小用不着卖汗卖血。换到我的背景试试,不信你还能清高!”我以前约略知道,他是从最贫瘠的穷乡僻壤里奋斗出来的,但我不知道那种具体的苦,不知道,吃盐长大的人生并非修辞。别说营养了,他难得能把自己喂饱。所谓吃菜,永远是一罐重盐的咸菜;咸菜也限量,多数时间里,他吃馒头夹盐。他的爷爷奶奶过世,送终的,是一家人的眼泪和裹住尸体的两床薄席。在没有青春的青春期里,他成长得何其艰难;能有今天,他几乎是劫后余生的幸存者,怎能不为自己庆祝呢?我无言以对。我没有承受过考验,不知道自己的灵魂在多大压力下就会变形。后来聚会的氛围越来越嗨,大家喝高了。两个同学在拼酒力和实力的过程中,终于争执起来。还能比什么呢?他们要酒后滋事,要被出动的警察抓起来,比一比,谁能靠特殊关系先把自己营救出来。

不能说,我们这代人是某种类型的最后标本。然而,由于中国社会结构和阶层状态的巨变,出身贫苦的孩子和家境富裕的孩子,教育环境的先天差异越来越大,上下流动的通道虽不致关闭,但恐怕越来越窄。像屠苏一样,赤手空拳,只凭一己之力,就跃升到一流名牌大学的奇迹,概率越来越低。即使考入名校,未必直入坦途。多少像当初屠苏一样向远方出发的梦想家,无声无息地,被吞噬途中。无论走多远,他们,还是徘徊在食物链的底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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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层和特权阶级。挣扎者和安逸者。创造者和剥夺者。我们能否从一开始,就判断出致命的区别?猫和鼠、羊和狼、兔子和狐狸、鸽子和鹰、牲畜和人类……这些互为天敌的,胚胎极为相似,长得相似的模样。什么时候,我们把山羊和绵羊分开?什么时候,把猎食者和猎物分开,把禽兽和天使分开?什么时候是泾渭分明地分开,什么时候是血肉模糊地分开,什么时候是生离死别地分开?

我所怀念的,或许是一个作为胚胎的屠苏。当年聊天,松弛而畅意,我们被彼此灵魂里的磁性吸引。生活的压力和考验尚未来临,我们在丧失重力的真空里,在文学和梦想的子宫里,自由漂浮。我们年轻,纯真得透明,自以为可以看穿许多;可也正因为透明,我们可能隐藏自身许多的叠层,隐藏我们自身的挑剔、愚蠢、懦弱、贪婪和自私,隐藏品德里将会沤烂并发酵的渣粒。那个年纪,那个时代,无论是年轻的屠苏、年轻的小夜,还是年轻的我,都纯真。小狮子眼神柔和、害羞、讨好,它还不够强大,还不具备背信弃义的资格。它摇摇晃晃,乞求被整个世界接纳;只有变得强大之后,它所有的冷酷和凶残才能显现和释放。未来,有人会从自己性格的这一端,不可思议地滑向另一端。年少时的刺青,怪兽威猛;等它在衰老的皮肤上显现,狞厉已变得滑稽。时间改写了事物性质,挖掘并暴露出一开始就隐藏其中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