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第28/32页)

我们之间,是理想国与世俗社会之间的对话。或许我们原本置身两个不同的国度,屠苏的母语是世俗社会的,不过他精通理想国的外语。除了能写点东西,我百无一用;明慧背后的领导若隐若现,成为屠苏选择明慧的重要砝码。加官进爵的渴望,使他的心理天平倾斜乃至倾覆。屠苏决心撤得干干净净,他或许已耗尽对我的耐心,认为离开我才是明智之举。

最后的相处,我一直理解为君子屠苏的克制与隐忍。和衣而卧,在黑暗中清谈,那块裤子上被少量体液浸渍的斑迹,证明了规矩的屠苏所承受的压力。假设情感果真充沛,在年少莽撞里,他恐怕很难守住理性。屠苏的克己,可以解释为他对异性的好奇、对朋友的尊重和品性的正直;也可以解释为,我的吸引力不足以启动他的运行程序。可以归结为柳下惠的高洁;也可以解释为考量,他已决定投奔明慧,不想节外生枝。冲动的结果不过春梦一场,美妙而尴尬,万一生米成了熟饭,是否会产生变数,危及未来,让前途烟消云散?面对诱惑,屠苏不为所动,就像考试前的忘我备战。这是一种实际的计算,是权衡、比较和判断的结果,是遗憾也是彻底的选择。那晚,屠苏抵抗住来自身体的召唤,之所以展示出近乎钢铁的理性,是伟大的仕途理想让他的欲望归于职守。

时隔二十年,我才悟到,那是真正的告别之夜。我们的理想和路途,从那天那夜那一刻,已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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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苏成长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八十年代,仿佛是理想主义者最后的天堂,最后的庇护所,最后的诗意时光。那时肆意谈论金钱和权势都是可耻的,我们在轻微的贫苦中,更容易感受精神的丰足。在充满理想主义的时代,每个舞台上的表演者,都被理想的聚光灯照射为散发理想主义光芒的理想者。你能说那个时候的屠苏不真诚吗?不。人有时会被自己感动,在某一个阶段里他就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如同酒喝高了,在那个精神醉酒的阶段里,他可慷慨激昂,可舍生取义……尽管酒醒了,他会后怕。我不认为屠苏的理想主义是伪装的假面。理想主义潜藏在我们的性格之中,有时激昂,有时沉睡,有时含量极少的理想主义在现实中并未发出光彩就完全熄灭——但,都是真的。当时种种是真的,后来种种也是真的,即使两者反差巨大,到悖离的程度。

我无从得知屠苏内心变化的过程。但作为转型期的目击者,我知道当中国在上世纪九十年代进一步迈向商业社会之后,许多曾经的文学爱好者,一夜之间改弦易张。诗人夹着皮包成为商人,文人夹着公文包成为领导,多少有才华的写作者被淹没乃至是自愿埋葬在物欲横流的旋涡之中。有些人对文学的态度从爱慕变成鄙夷——什么诗意,什么思想,不过是大脑里引发的化学错乱反应,不如体力劳动创造出的实物更具价值。

屠苏由理想主义者向现实主义者蜕变的过程中,钱,变得越来越重要,越来越让他妥协、屈服和恐慌。屠苏不阅读、不写作、不涉及文学,他不看没用的书了。屠苏没有来自亲友的劝诫,没有来自书本的校正,做出独立判断所需要的经纬坐标系消失了。屠苏在所谓的爱情中,却丧失爱的体验与给予能力。科学家研究表明,关心别人的人比冷漠者更容易愉快。屠苏越自私,就越不快乐;不快乐反过来使他越来越麻木:没有理想,没有约束,没有良心的痛楚。

也许屠苏觉得文学的力量微弱,这根曾支撑他自信的稻草,没有变成船桨把他摆渡到彼岸。打湿的稻草什么用也没有,只能成为压垮骆驼的重量。但屠苏的放弃,没有换回什么渴慕之物。爱钱的死于黄金,爱海的死于浪。上帝有时会因为一个人的执着而怜恤,给予回应与奖励;有时会因一个人的贪念而嘲弄他的作为……如果他的行为触怒上帝,上帝也可以给予整个世界,然后再完整地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