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念丛生(第9/11页)

善里面,隐藏看不见的恶……我们难以抵抗恶的毒艳之美,也难以发现善的隐秘之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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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有效的谎言并非全然的欺骗,而是局部的真理;最具杀伤力的,有时,竟是那些看起来憨厚到笨拙的人。我吃过厚道人的亏。他们的自私如同隐疾,平日并不显露和发作,但你只要真切地与他们的利益发生摩擦,他们由厚道陡然翻脸的无情令人不寒而栗;并且你得不到舆论上的支持,他们积累的厚道形象深植人心。

我之所以特别害怕所谓的厚道人,还因为他们极其信赖自己的厚道,从不反省,永远处于一种似乎是无可辩驳的正义感中。跟刻薄人相处,你知道语言就是他的宣泄工具;跟厚道人相处,你永远猜不出他背后使用的是什么钝器。

凡人的平庸之恶,是不易辨察的。它与我们生活的美好无界衔接、渗透。许多恶性案件的酿造者,恰是那些看起来逆来顺受的老实人。很难想象他们平时沉默内向,何以肆意血刃、滥杀无辜,难以理解他们施虐中的淋漓快意。极度的不堪就像人性里的癌细胞,只不过,在有人那里发展为绝症,在另外一些人身上得以安全寄存。也许,我们每个人身上含而不露的孤独与怨恨、引而不发的专制与极权,随时可能发生核变,释放出恶的铀能。

如果调节社会的道德标准,人人都可能被划归恶徒之列。我们终生的所作所为,不过,囚禁并喂养自身的恶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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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小,这个来临人世只有数天的婴孩,就像一张薄皮裹住的囊状物,能感觉下面的血肉,果冻般隐隐颤动;幼嫩的额头,已显现几道早衰的折褶,仿佛预知世间凄苦;极为纤细的闪电形的蓝紫色血管,在他紧闭的右眼皮内侧,微跳;指甲俱全,只是小得令人惊讶,这个男婴试图攥住什么,手指一直弯曲着。可惜,他来不及掌握什么。是的,他还小,他那颗来到世界不足100小时的心脏,比一只核桃大不了多少。

没有降生时那层鱼皮一样滑腻的黏液包裹,把他抱在手上,还是有不牢靠的感觉——小鸦片说,去水房的路上,就差点摔了他。也许在小鸦片的意识里,他还没有成长为“他”,而仅仅是个“它”。尽管这个有罪的胎儿在她肚子里不动声色地潜伏了九个月。

小鸦片的头发剃得短短的,肩膀很窄,看起来是个少女,眼睛里还有未成年的稚感。在她的脚踝,除了注射毒品的针孔,还有奇怪的刺青图案:是组条形码,密齿梳般或粗或细的黑线,既整齐,又令人不安的刺目。谁也不知道它象征什么,小鸦片一直为这个秘密自得。即使在狱中,她依然对此缄口不言。

……墩布池的水位渐高,离边沿还有几公分的距离。够了,小鸦片拧上笼头。那个扭动的肉团并没有哭泣,小鸦片的手只感觉到了最后短暂的抽搐和痉挛。因为溺婴的时候,小鸦片在墩布池的上缘盖上了很大一块毛巾,所以她并不知道,这块从自己腹腔掉落的肉团以什么样的方式完成他的水葬。执行过程中,小鸦片从来没有犹豫,她只是不知道过程持续了多久,因为,她离开那个溺婴的水池,来到窗台旁边,看树叶被风吹动——它们就像在赌场发牌手的腕下,翻转得很快。小鸦片不知道,与此同时的死亡,是不是进行得很慢很慢。无人作证,死婴更不能。

他是充满先天疾病的婴儿,像难以修复的小器械,运行困难,麻烦重重。为了那个神秘的从未现身的婴儿父亲,为了自己始终处于困境的一家人,小鸦片溺死了自己的孩子。

这个雏形的人类,和那些被流产扼杀的胎儿有什么区别吗?死就死了!这个杀人的姑娘有凶手的逻辑,她自认善行,因为牺牲一人而挽救自己、家人和他者,也包括那个死婴。小鸦片振振有辞:自己算过命,这个婴儿长大以后注定是个罪犯;与其那样,还不如让罪恶被消灭在萌芽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