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念丛生(第10/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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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小鸦片杀婴案的法官是我童年就认识的玩伴,他给我讲述了小鸦片并无罪感的坦荡,和她那双依然纯净的眼睛。然而,重点不在这儿。
法官说,他听到小鸦片那番冷血的自我辩护当晚,正好处理一桩案件,某种巧合让他产生奇怪的联系。一个化学家杀死自己刚刚怀孕的情妇,用强水把她的尸体溶解得无迹可循。巧合的是,这个化学家自述受挫的成长经历时,强调他原本是个私生子,险些被自己未成年的母亲杀死。假设,化学家有个小鸦片一样成功杀婴的母亲,是否就不存在后来的罪恶?
这是谎言吗?是化学家的谎言,还是法官的谎言,抑或,是小鸦片的谎言?谎言因音量宏大而酷似真理,它们的和声重叠,让人不知如何听取。假设一切源自真实,那么某种最初的杀,是善是恶?我们在动荡的天平上摇摆、失重……直至失去稳定的地平线。
小鸦片的照片,是笑的。我曾想象,她的脸上,应该挂着一张俄罗斯套娃那样平面勾画的僵脸,像恐怖片中尚还年轻的巫婆。当然不。她真的,笑靥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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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人人怀有恶因,那么我们出于自尊,除了把责任推卸给造物的上帝,是否还需对此进行某些辩护?或者说,所谓恶里面的“毒艳之美”,是否删去毒艳的形容词成分,美依然是其中真实而令人不安的存在?恶的意义何在,为什么需要它才能构筑与善对峙的象征公正的天平?既然没有谁会为了丑陋的恶果而作恶,那么,我们不惜作恶以攫取的东西是什么?至少那个意欲实现的目标,在作恶者内心,一定是美的,是真的,甚至,就是善的。是否唯此,我们才能反证善那至尊的价值?
谁蓄意把坏人放置世间?比如蛇,谁让它潜入繁花似锦的伊甸园,谁又让被驱逐的蛇带着邪恶的花纹和凛然的齿锋,匍匐且自由?因为有毒,并且没有视觉暂闭功能——所以蛇,可以做到真正的杀人不眨眼。正因有蛇,鹰作为天堂英雄才可以施展尖爪和利喙,毫不犹豫地撕开蛇的血肉,通过同样的杀戮手段却抵达更大的正义。
假设善是恶最大的养料,那么,恶是否同样为大善的粮食?有了坏人,世界才衔接为自洽的臻于完满的圆形。在这个意义上,坏人和圣徒具有某种既可怕又象征正义的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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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设每个人都携带着微型教堂般的心脏,人间形同一场漫长的道德考验和品质修行,就缺少一些多样且卑微的乐趣。坏人存在,至少,人类可以预防惯性幸福下导致的不智。说谎的坏人往往比圣人更形象光辉,因为他的心思都用在设计让人甘愿走入的迷途——那么我们的识别与摆脱后的自由,就是一种增智的过程。
蛇终身成长,如不会自我遏止的恶。它在壮大,约禁它的道德的皮需要不断蜕掉;对善怀有愚忠者,难免脾肾双虚、气血两亏,蜕掉的蛇皮入药,可以治疗我们随时发作的善良症,以免沦为过于廉价的牺牲品。
何况,假设世界全善,没有任何阴影,也就无从产生唯有恶参与其中才能创造的悲剧美。被污垢的美,在湿黑的肥力下愤怒地开放——是的,“怒放”这个词,体现了具有反击能量的美。
鸟兽为什么没能进化到文明社会?与人类相比,它们一直过着相对平等的生活,即使杀戮也出自存活本能,而非人类意识里那种对于罪恶的需求与享乐。也许,文明的进化所需,是血液与罪恶的持续灌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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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从善恶的辩证意义来说,从人类行为的广义来说,恩到最后几乎必以仇报——这种看似不公的平衡,减少了两善相遇导致的近亲繁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