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里妮与弗蒂斯(第5/6页)
“这么说,你没去游行?”一位教授曾这样问她,“为什么不去呢?”
伊里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她来说,不做某件事似乎比做某件事解释起来还要困难。
“我得来上您的课。”她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真正的原因是她害怕自己上街游行后,父亲会作何反应。他会更加失望。母亲会思虑成疾。走上雅典大学大道去游行示威,然后让祖母看见她手持标语。她一辈子都不会冒这种风险。
过去的几周,游行的原因有所改变。警察在街上枪杀了一名十五岁少年,激起了更强烈的公愤。上课时间教室里空无一人的现象更频频出现,抗议队伍占据了整条街道,也更充满了暴力意味。在市中心,大街小巷都弥漫着催泪瓦斯的刺鼻气味,商店被烧,墙上安装的自动取款机经烈火熏烧和示威者打砸,成了黑漆漆的窟窿。每家金融机构都沦为攻击目标,甚至连巨大的圣诞树都被付之一炬,成为抗议者胸中怒火的象征。
一天晚上,因为警察设置路障将多条道路封闭,伊里妮到家比平时晚了一些。当她沿着光洁的地板穿过客厅,发现平时很少打开的书房门居然开着——祖父正在里面读报。他叫了她的名字。
“是你吗,伊里妮?到我这儿来一下,可以吗?”
她的祖父虽然二十年前就已退休,却依然保持着政府官员的做派,每天都要在办公桌前坐很长时间。
“让我看看你。”他端详着她的脸,充满了慈爱与好奇。“你去哪儿了?”
“刚从学校回来……”
“最近外出的时间可不短哪。比以往要长。”
“街上有游行,路上花了不少时间。”
“是啊,那些游行……我正想跟你谈谈。我们从没谈过政治话题,不过……”
“我没参与。”伊里妮立刻打断他。
“我知道你没有。”他说,“不过我知道你们院系是什么样子的。你知道,那里是出了名的激进派。而你父亲……”
“可我不是激进派,”她说,“真的,不是。”
虽然远离家乡,伊里妮还是觉得自己依然处于父亲的监控之下。她知道,父亲多半已经听说了她经常天亮才回家的事。
一张报纸,引发这场祖孙谈话的催化剂,正放在祖父的书桌上。她瞥见上面的大标题:市中心大火。
“看看都发生了什么!”祖父说着。
他拿起报纸,在空中扬了扬。
“这些蒙面作恶的小年轻!他们太丢人了!”他情绪激动,嗓门也大了起来,“他们是无政府主义者!”
只要一谈起这个话题,这位慈祥的老人总是很快就失去了往日的儒雅风度。
伊里妮忽然瞅见一样东西。
那张报纸的头版上有两张照片。一张是燃烧的圣诞树,另一张是一个人在两名防暴警察挥舞的警棍下倒地的模样。人们不会认出这些警察是谁——防护头盔上的有机玻璃面罩遮住了他们的脸,但相机镜头却清晰地捕捉到了挨打的这个人的五官。他的面部由于疼痛和愤怒而有所扭曲。要不是因为他的眼睛那么独特,那么晶莹,那么柔和,伊里妮也不会一下子就注意到那张照片。
她从祖父手中拿过报纸。她双手颤抖,心怦怦直跳:是弗蒂斯,是他,确凿无疑。让她吃惊的是,他手里紧握着一个燃烧的火把。正因如此,警察才比较难下手。显然,他们害怕自己也被点着了。照片里,因为紧紧地攥着火把,弗蒂斯的指关节都发白了。他绝不会轻易放下武器。
“你看哪!”祖父说,“看这些小流氓!”
伊里妮简直说不出话来。
“太可怕了,是啊……太可怕了。”她喃喃道。
她边说边把报纸放回到祖父的桌上。
“我得出去一趟。”她说,“待会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