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里妮与弗蒂斯(第3/6页)
“再见啦,亲爱的。”她大声说。
伊里妮向右瞥了一眼,看见游行队伍的尾巴还在慢腾腾地朝政府大楼行进,口号声变成了微弱的嗡鸣。有那么一会儿,她真想跟上去,但又觉得时机不对,于是朝左拐进了空荡荡的大街。交通管制还会再持续十分钟,于是她趁势到了马路中央,小心翼翼地沿白线往前走。交通灯还像往常一样从红变绿,但是这时候,只有她一人走在宽阔的马路上,尽情享受着这意外的自由。
那一周,因为学生上街游行,好几次上课时,伊里妮班上的座位都空了一半。她很诧异那些大学生第一学期就荒废学业,不过她初次踏进校园时就明显看出,这里的学生大都认为街头政治和课堂上学到的知识一样重要。学校的墙上贴着成百上千张一模一样的红色和黑色传单,千篇一律的内容仿佛催眠术一样,几乎淹没了口号原本的含义。
“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呢?”一些同学曾问她。
在伊里妮的父亲看来,雅典只有一个政党、一种世界观。倘若反对这一观点,伊里妮也不会有胆量当着父亲的面提出异议,哪怕是吃饭的时候在餐桌上提出来。父亲厌恶共产主义者,鄙视无政府主义者,伊里妮没勇气去质疑。所以当大批同学定期意气风发地举着临时标语上街游行时,她不能参加。而对同龄人来说,这已成了一种生活方式。当他们穿过布满涂鸦的走廊时,甚至连墙壁都在声援他们。
不过,很多个日日夜夜,当游行和政治被抛到一边,持不同政见的学生们也会照常吃饭,喝酒,跳舞,寻觅爱情。
一个周五的晚上,在伊哈瑞亚区的一家酒吧里,伊里妮忽然注意到一双淡绿色眼眸。昏暗的光线让那双眼睛的颜色显得更加柔和。她情不自禁地笑了。这样一张完美无瑕的脸庞总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
他也对她笑了。
“喝点儿什么?”他比画着示意。酒吧里的喧闹声简直震耳欲聋。伊里妮和朋友们加入了那男孩所在的圈子。大家彼此介绍了一番。那个男孩叫弗蒂斯。
烟雾缭绕,桌上的玻璃酒瓶密麻如林。能够结识其他院系的同学,伊里妮很高兴。而且更开心的是,她能感觉到那个帅气男孩一直在注意她。酒吧中央的舞台上,歌手和乐师们轮番登场,但年轻人只顾着兴高采烈地簇拥在一起,很少会去欣赏。
凌晨四点,酒吧要打烊了,伊里妮起身要走。她知道祖父母中肯定有一位正熬着不睡,等她回家。她于心不忍。不过,她刚走到外面的人行道上,弗蒂斯就追上来牵住了她的手。伊里妮立刻意识到,今晚是不会回家了。她总是力劝祖母说她已经长大成人,完全有能力照顾自己,所以今晚,她真心希望那位年过八旬的慈祥老人会记得这番话。
在附近一幢早在电梯发明之前就造好了的旧公寓楼里,弗蒂斯、他的室友安东尼斯和伊里妮爬到第九层。墙壁上布满如蕾丝般精致的图案,可是走近细看,伊里妮却发现那图案却是由无数个小小的字母组成的,跟大学里一样,甚至连楼梯拐弯处的平台部分都写满了各种政治口号。
伊里妮真想越过矮扶手,朝下望一望那令人眩晕的深幽的楼梯井。不过她努力抑制了这股冲动。所以当弗蒂斯打开房门时,她暗自松了口气。这是一套一室一厅的公寓,一条瓷砖铺成的肮脏过道从沙发一直延伸到洗手台。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烟味儿。屋里没有通风口,烟气无处可散。
和伊里妮一样,两个男孩儿也在大学念书。不过她和他们再没别的相似之处了。伊里妮闻着屋里的乌烟瘴气,意识到这就是现实的味道,这才是真正的学生生活。
弗蒂斯的公寓没有窗户,天花板很低,房间墙壁涂成深色,但伊里妮却觉得,和这里相比,通风良好却了然无趣的祖父家反而会让她备感压抑。第一次到这里来时,伊里妮就明显地感受到了这种反差,之后每次从酒吧和他们一起步行回公寓时也不例外。他们总是和安东尼斯一起回来,三人肩并肩,弗蒂斯居中。到家后,他们会按照惯例,各做各的。安东尼斯会打开电视,坐在电视机前,从沙发下面抽出他的羽绒被——他就睡在沙发上。弗蒂斯则领着伊里妮进了自己的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