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14/16页)
她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一件东西,一个小盒、一个纪念品、一封信或者只言片语。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安慰他、支撑他。他该如何忍受他的爱?他的爱该何去何从?这份爱在他的身体里腐烂。他也在慢慢腐烂。
他从医院理发师那里偷来了一把剃刀。虽然刀刃已经生锈,但也足以切割物体。他视其为珍宝,将它藏在自己的鞋里。
如果她只是被藏起来二十年、三十年,那么他还能忍受。而现在她是永远都被藏了起来,这让他彻底崩溃。
苍蝇停在他的脸上,他任由它们在脸上爬行,然后飞走。天气越来越冷,寒风被窗户上的栏杆阻挡。穿着皮草和温暖斗篷的访客们,谨慎而又高兴地漫步走过小屋的门。一天早晨,雪花落在詹姆斯床上的灰色麦秆上。他向外望去,看见整个莫菲尔兹都覆盖上了几英寸厚的积雪。十几个小孩在池塘边玩雪球。两个背包的男人正步履艰难地朝城镇走去。他们是黑人,像昆虫一样顽强,身后留下一串渺小的脚印。一个人滑倒了,另一个人就停下脚步,返回去让跌倒者靠着自己的肩膀。他们前进的步伐是如此缓慢!这些背包里装的是什么东西,才让他们必须付出如此大的努力?
然后,他出乎意料地想起一段记忆,那时他看着另一个身影缓慢地穿过雪地。那是牧师走向修道院旁边的森林。和蔼的胖牧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挥着手。
十三
圣诞节那天,罗斯先生组织了一场音乐会。看护将詹姆斯带下楼,来到这间他曾经排练过戏剧的房间。在他鞋里藏着的剃刀,让他夸张得一瘸一拐地走着。看护让他在罗斯面前行走,以此来炫耀他们的工作成果。罗斯走上前去鞠躬,稍显悲痛地说:“先生,很抱歉看见你还未康复。如果这些先生允许,我想让你坐在前面。”
疯子们被集合在一起,棍棒和注视让他们鸦雀无声。罗斯向大家介绍福斯蒂娜·波多尼,她身材苗条,穿着1730年流行的金属亮片装。她移动的时候,听起来就像一艘海上航行的船只,身上响起鲸须制品的嘎吱声以及几码长丝绸和塔夫绸的嘶嘶声。她满脸倦容,看起来倒也动人,像纸一样的皮肤上涂着腮红,长着雀斑。她有一双棕色的眼睛,在沉重的眼睑下闪闪发亮。一个肥胖的年轻人用钢琴为她伴奏。她的歌声软弱无力却很甜美。这些精神病人被深深地打动了。一位名叫克拉普的男人从凳子上跃起来拥抱她。看护将他拖走。波多尼夫人笑了起来,和那个肥胖的年轻人用意大利语开着玩笑。当她再次歌唱时,雪后的雨水如音乐般滴答滴答地落在窗上。
音乐会后,罗斯又再次和詹姆斯交谈起来。他谈到了多特·弗莱尔,谈到了对她的尊敬。后来,詹姆斯看见他还和医生进行了秘密的谈话。在节礼日[3],詹姆斯脚上的锁链被取掉了,还拿来了一包毛毯。在主显节[4]前夕,瓦格纳交给他一套深蓝色的羊毛衣。詹姆斯害怕穿上它,这就像是一个重新将他拖回世界的诡计。有好多天,那个包裹就那样半敞着放在地上。随后,他脱掉自己的破衣烂衫,赤裸地站在小屋里,一身瘦骨嶙峋,不断发抖。他穿上了那套衣服。
看护会有意避开他,甚至医生也只是在经过时,朝他的房间里看一眼,点个头,就继续去找不太显眼、也更缺乏保护的人施展自己的技术。詹姆斯拿出鞋里的剃刀,在护墙板上深深地刻了一颗粗糙的心,并写上了多特和他自己的名字,还有日期:1770年12月。
“亚当?”
“说,詹姆斯。”
“我永远都不会再恋爱了。”
“我们总是无从选择。”
“我永远都不会再恋爱了。”
“没有永远,老兄。永远是个差劲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