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13/16页)

幻象就像白兰地一样温暖着他。他钻进肮脏的麦秆,尽量将脚放在舒服的位置,几乎整晚都躺在那里,不断幻想着未来喜悦的细节。黎明时分,他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窗户。在右边主教门街、半月巷和伦敦济贫院的上方,天空呈现出珍珠色的条纹。他等待着,等待聆听来自荷兰教堂逐渐变小的钟声,等待聆听鸟儿的鸣叫。起初,鸟儿只是试探性地发出几声稀疏的叫声,仿佛担心这是虚假的黎明,或是敬畏伦敦平原的寂静。随后,上百只鸟一起鸣叫起来,形成一片嘈杂的声音,空气都因为这种噪声而颤抖起来。他好像从未听过这样的鸟鸣声,从未欣赏过这样的黎明。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痛哭流涕。世界如此美好,如此惊人。

十一

在窃窃私语中,在流言蜚语中,在不堪一击的谎言中,真相大白于天下。他们如何将她带进房里,她如何反抗,他们如何制伏她并用铁链将她的手脚锁住,然后给她套上项圈。这个钢制的项圈被一段长长的铁链固定在小屋墙上的圆圈上。他们是如何离开她,她如何不断地朝他们的背上吐口水,诅咒他们并让地狱为她作证。

早晨,他们发现她靠墙坐着,腿笔直地伸在身前,脑袋在项圈里弯向一边,眼睛半张,舌头伸过牙齿露在外面。他们给她解开锁链,一触碰到她冰冷的皮肤就知道人已经死去。走廊里的一个女人看见他们将尸体抬上简陋的小床。在这些人抓住这个女人并让她安静下来之前,她已经用尖叫声释放出这个消息。叫声穿过上了闩的门,穿过铁条,让其他人都听见了。看护担心自己的安危,离开房间半个小时后才回来,他们十几个人拿着绳子和棍棒。胡子拉碴的医生和他们一起回来,大步走在前面。他检查完尸体后,宣告她已经死亡:死于突发性疾病。在精神病患者中,这是极为常见的现象。所以像多特·弗莱尔这种暴脾气的人,出现这种情况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命令将这间房子锁起来。他们将尽快在第二天把她埋葬。医生离开时,从男人区传来消息说,一个精神病人试图谋杀奥康纳。

奥康纳坐在楼梯上,无法说话,因为他的下颌坏了。他的脖子和肩膀上都有血,左耳垂被咬掉了。他将这一小块肉放在手掌中拿给大家看,然后指向詹姆斯·戴尔的小屋。

詹姆斯躺在小屋的地上,显得很平静。他问医生此事是否是真的。起初,医生并没有回答,只是不断问自己:他为什么要攻击奥康纳先生?多特·弗莱尔是他什么人?最后,或者是想结束这次会面,去享受舒服的早晨,医生承认了此事属实。她脑子里的疾病突然发作。死了。然后,他恼火地重复着这个词,喊道:“死了!”

这个字眼刚一出口,医生注意到他的病人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变化,就好像他身体里一根易碎的玻璃杆破碎了。他先是深深地轻呼一口气,然后陷入一种完全安静的状态,随后像服用了某种特殊的毒药一样,脸部的肌肉出现一阵抽搐。瓦格纳询问是否需要将病人的手用铁链锁起来。医生摇摇头离开。他说:“瓦格纳先生,我的锁链比你的还要好使。”

第二天早晨,亚当和詹姆斯一起站在詹姆斯屋里的窗前,他们看着送葬的队伍:牧师、多莉·金顿、帕斯莫尔,还有一些陌生人被专门雇来抬棺材。一列松散的队伍从医院的大门缓缓走出来,他们朝新大街旁的医院墓地走去,由一匹马拉着一辆放着棺材的马车。他们无法看见下葬的过程。半个小时后,牧师和看护回来了。受雇抬棺材的人坐在空荡荡的马车上抽着烟。

十二

他们给詹姆斯强行喂药。他出现呕吐、起水泡的症状,情况比初次来到这里时还要糟糕。他无法吃下任何食物,看护便朝他的喉咙里灌肉汤。他把汤重新吐进容器里,他们就再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