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43/50页)

那个年轻女人用一条围巾将孩子包起来,问道:“我该做什么?给他喝点牛奶甜酒吗?”

他说:“随你乐意。”他环视着这间屋子,父亲在地上呻吟,母亲昏迷在床上,婴儿在年轻女人的摇晃中嘤嘤地叫着。他包好自己的刀。

“告诉他,我希望即刻收钱。”

她开始说些什么,而他已经走了。

十八

罗伯特·芒罗是那种一点点从长眠中苏醒过来的人,抑或,就像他有时想象的那样,是那种在暗无天日的丛林中追逐自我的人。他不慌不忙。他惧怕注定要到来的一切,惧怕自己无力应对。

他对妻子从未像现在这般温柔。他当然不会责备她。她心怀热情。她薄弱的责任感压根儿应付不来。要怪只能怪他自己。不就是他自己把他们凑到一起的吗?这不就是干柴烈火。这事也有理,相当有理。他要是相信詹姆斯·戴尔爱他的妻子,相信那是真爱,他们没准儿能做个约定。可是戴尔并不爱她,他待她如衣服一般,想穿就穿,想脱就脱。这比背叛朋友更加卑劣——说句公道话,戴尔根本不讲友谊——即便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他们在床上云朝雨暮,也不及这让人心伤,即便那声音里毫无欢愉,如同孩童压抑的痛苦呻吟,也不及这恼人。

那么,他得做点什么?杀了詹姆斯?杀了他俩?他会因此遭受绞刑,可绞刑又有什么用呢?他更怕在最重要的人生考验中败下阵来。负了自己,负了阿格尼丝。一个声音在低语——“拿起你的剑,芒罗!”他却四肢瘫软,血流迟缓。拉下百叶窗,独与蜡烛为伴,要能这样坐在书房心爱的椅子上睡会儿该多好。遥远的钟声、遥远的脚步声。就这样睡去,睡过一个清晨。睡过所有的清晨。永远不用醒来。

门“砰”的一声关上,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今晚有什么活动?舞会、慈善音乐会、河畔出游?他上楼回到卧室,站在那里兀自出神了一阵,而后仔细挑了套礼服换上,回了书房。他的手表指着八点半。乔德蹲在地上,抬起头,用那双乞求的黑眼睛盯着他。“好样儿的。”他说,而后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酒。他的脑袋里一遍又一遍地听到他要说的话,直到它们变成了胡言乱语。

詹姆斯和阿格尼丝在果园街的剧院里。从橘园走过去要不了多久,根本用不到新买的马车。剧院里人头攒动,喧闹嘈杂。破烂的长毛绒座椅、吊灯的黄色蘑菇状光束。熟人们相互打着招呼。男人们交换鼻烟。女人们雪白的脸庞向外张望,不时摸摸租来的钻戒,敲敲手中的扇子。这里无聊透顶,似乎除了时尚、礼仪、老套的勾搭手法,一无所有。甚至连一丝争端都没有。

詹姆斯和阿格尼丝坐在包厢里。她把蜜饯递到他嘴里,整场剧下来,不断地问他为什么这个或是那个角色要那么做,问他下面看台坐的是不是刘易斯太太,问他觉不觉得穿红衣服的女演员奇丑无比。他是不是再来颗糖梅?

詹姆斯压根儿不喜欢这剧。他迷迷糊糊地看着演员们在画好的大树之间嬉戏打闹,听到些声音,听到些话,听到观众时而大笑时而不语。有打斗,有和解。唱了首歌。开了市政当局的玩笑,开了威尔克斯的玩笑。接着又唱了首歌。情人双双去世,又一起复活。有人被认了出来。有人从顶棚的云上放了下来,向观众抛撒纸花。大家疯了似地鼓掌跺脚,震得整栋大楼来回直颤。整场剧毫无头绪,毫无深度。他一点儿都不在意。

他们在剧院附近吃了晚饭——炸鱼、酱炖羊肉,在潮湿阴冷的空气里走了一段儿,回到橘园。詹姆斯累坏了。他明天一早要给个女人截掉脚丫,之后要做六次疫苗接种,还得去马什菲尔德给个农夫检查手枪走火打坏了的脸。阿格尼丝喋喋不休地说起一座花园、一顶帽子、一个朋友、上周让她惊奇的一天、让她乏味的一天、让她悲伤的一天、让她捧腹大笑的一天。仆人戴娜托着蜡烛给他们开了门,神情古怪地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