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14/15页)
“杜松子酒。”
“杜松子酒?”
黑人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朝罐子指了指,卡克斯顿接过罐子,交到女儿手里,她拿着罐子回到里头的房间去盛酒。黑人将手伸进短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钱袋,将一枚六便士的硬币甩在他张开的手掌里。詹姆斯心想:这只大手估摸着能藏得下一颗板球。他的手指是那样坚硬,像老人的手,但看上去却很有力。
黑人从萨莉手中接过罐子,向她道了谢,然后等着卡克斯顿给他找零钱,结果发现并没有找给他,他疲惫地点点头,拖着脚步往门口走去。门关上后,估摸着有两三秒钟的时间什么动静也没有,只有炉火飘忽不定地跳动着,然后农夫又开始兴奋地说开了,相互说着他们的见闻,像是每个人都是这件不同寻常之事的唯一目击者。他们还向卡克斯顿道贺,说他骗了那个陌生人。一名农夫还提醒他,到时候那个黑人会把他炖着吃了。人群一阵哄笑。这时,另一个人转身问詹姆斯,打听黑人的构造是否跟白人一样,他们的骨头是否跟皮肤一样黑。“不是的。”詹姆斯说,他现在一心只想离开这个地方,“他们的构造跟我们一模一样。”
“我听说他们的精子也是黑色的,对不起,萨莉。”
“不是吧。”
“他们的心脏呢,”卡克斯顿问道,“也是黑色的吗?”
詹姆斯说:“跟你我的没什么两样。”
令詹姆斯懊恼的是,他的这番评论被人误解成了幽默的言论,他只得在众人的欢声笑语中道别了。他小心翼翼地走在结着冰的地面上,一直在想,我甚至没办法表达我的轻蔑之情。
他深深吸了十几口冰冷的空气,厘清自己的思绪。他想起了明天,相信肯定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空气的气味如同香槟酒一样。他咧嘴笑了,想起了牧师早上活力十足的样子。人还真得经历一些这样的早上,这样才能应付更绝望的日子。如果明天是个好天气,我会拿出纸和墨,前往哈勒姆夫人的府邸,在水边画那座小庙。
装有防滑铁箍的车轮在他身后颠簸,让他跳到了草皮上,这时,他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了小庙的样子。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马车的存在只是那丁零当啷的声响,车轴像是在呻吟,嘎吱作响,车上锅碗瓢盆发出的各种声响,像极了疯狂敲打定音鼓时发出的声音。同时还夹杂着醉酒之人的刺耳歌声。最后,他终于辨认出了马车的形状,那是一辆单马拉的篷车,从牛村一路摇摇晃晃地下了山。马车赶上詹姆斯后,那个声音不再唱歌了,而是大声问道:“你是谁?是基督徒还是什么人?”
詹姆斯道:“你用不着怕我。”
现在,借着柔和的星光,他看出马车上有两个人,一个身材瘦小得跟小孩无异,不过从她说话的语气以及满嘴杜松子酒的味道可以判断,她显然不是小孩。另一个则是卡克斯顿酒馆的那个黑人。
“这可不好,三更半夜的在树篱旁边鬼鬼祟祟,”女人说。不一会儿,她的呼吸中夹杂上一股甜丝丝的味道,“看来你是没地方可去咯?可怜的人,他能暂时跟我们待一块儿吗,约翰?想来他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嘘。”黑人终于说话了。
詹姆斯说:“谢谢你们的好意,不过我只需走一小段路就能回到住处睡觉了。”
“呃,那就好。走吧,咱们走吧,约翰。”
约翰的舌头发出咯咯的声响,马儿绷紧缰绳,继续往前走去,后面拖着一串长长的歌声。
“你是否想品尝夜晚的空气……去到那芳香四溢的树荫处……在那里,白杨的枝条缠绕着你……藤蔓会是你庇护之地……”
詹姆斯并没有拿蜡烛,而是摸索着进入了自己的房间,发现玛丽躺在他的被窝下,便跟她一起睡了。他从她背后爬上床,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他的腿痛得要命,可他并不担心。他知道他准会睡着的,这会儿,他闻着她皮肤的味道,仿佛那是具有麻醉作用的海绵。他吻着她的肩膀,既是问候,也是道别,因为她会趁他睡觉的时候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那时候屋里的人还在熟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