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湖中之屋──重返印度(第9/16页)
一个渔夫掷了一面小网到他先前置饵的地方——一个锡罐标记着那个地点。掷下网之后,渔夫用一根长长的叉杆在网里搅动,惊扰藏在芦苇和羊齿植物里的鱼。鱼一旦游上来,便会被困在有重物拉沉的渔网里。网子被提到船上,然后渔夫便把鱼存放在船身上一个有盖的充满水的部分。另外两个男子在刺鱼:他们手里拿着一支矛,蹲在各自平坦的船板边缘,往外探出一点点,头上覆着一块黑布——以便更清楚地看到水下的鱼。他们这样蹲了好几分钟,在刺鱼之前,他们看起来像是船缘上纹风不动的一团东西,手里握的矛在刺下之前一动也不动。
我们从开阔的水域划向或固定或漂浮的花园。固定的花园在其边缘种了柳树,柳树根部形成笼子似的构造,防止土壤流失。离观光湖数百码的地方——仿佛没有办法取得折中之道——是湖上人家的旧式农业生活:芦苇和羊齿植物被人用弯曲的木棍扭开它们湖底的根部,湿漉漉地混着黑色湖泥被拉上来放进平底船,然后拿到花园里去做肥料——花园里的杂草、泥和水整个用宽木铲铲掉。
到处是妇人蹲在菠菜园里忙着,小孩也一起帮忙——就像小孩在湖上、菜园、船上跟着大人一起工作那样。在长条状的菜园之间,覆着水藻的水道上有杨柳低垂。住屋以木材及淡红色砖块建造。在屋子的一侧,人们在一块窄小的空地上洗澡,另一侧,年轻女孩洗着锅盘。一些男子在芦苇间相遇,便待在各自的船上聊了起来,就像他们在街道上相遇时那般。有的男子和男孩用鱼竿和鱼线钓鱼。坐着一个脱脂奶酪贩的船从我们旁边划过。缓缓地——妇人和女孩划着她们的船,妇人和女孩在这里的菜园中更容易看到——我们回到船屋后面忙碌的湖上公路。
我们经过柳树间的一个聚落,房屋是用木头做骨架的灰扑扑的红砖房。一间有着高出水面数英尺之平台的单房铺子展示着一张大大的伊朗阿亚图拉⑤霍梅尼的画像(在伊朗,他的敌人说他事实上是印度人、克什米尔人)。
纳齐尔带着相当的敬畏以及紧张和冷漠轻声说道,“这些都是什叶派。”仿佛他讲的是非常奇怪的人。
亚齐兹在一九六二年曾以那种方式谈到什叶派教徒。在他口中他们和他是不同的人。有一次他甚至说什叶派教徒不是穆斯林。在当时我几乎不明白他的意思。一天下午,几个旅馆的人带我坐船去看旧城的穆哈兰⑥节日游行,但我并不真的知道他们要带我去看什么,只知道那是个什叶派的庆典。我记得那场庆典是一连串的古代画面:我尤其记得被小小的气窗木框隔绝在里面的妇女苍白、半遮掩的脸庞,那些妇女正在俯瞰下面血淋淋的自戕场面。
我——从垂柳的水道与莲花、菜园所构成的温柔湖水世界中出来——很难相信我那么快就遇到的情景:血淋淋的身体、浸染鲜血的衣服、链子、系着刀子与刀片的鞭子、庆典参与者兴高采烈的残缺的脸庞,以及他们几近夸张的行为。他们推开挡住他们去路的人。我可以相信当时人们告诉我的,说那里看到的事实上大多是动物的血。我并不了解这庆典的宗教历史内涵,及它试图表达的永恒的悲伤。我只是感到惊恐,高兴摆脱了它,高兴自己回过神来,回到我原先所认识的世界里。
纳齐尔说他父亲告诉过他,我曾抱怨什叶派教徒在穆哈兰期间的击鼓活动。现在我觉得,纳齐尔(以及先前他父亲)谈到什叶派教徒时的冷淡之中也含了一些惊奇:我们划船经过、看来安宁的湖泊居民有狂喜欢腾的另一面。
天变阴了。云朵越过山脉移到了湖的一边。正当我们要离开一条航道到船屋和丽华大饭店后面的开阔水域时,吹起了一股强劲的风,把我们往后吹,把我们的船篷吹了下来。这股风也掀起平圆莲叶暗红或赤褐色的叶背,透露了莲株的所在——在芦苇、高草、船屋与补给船周围的垃圾之间。我一直在找莲株。它在六七月间开粉红色花朵,我记得它们是湖泊最壮观的景致之一。但莲株在这里也是一种作物:即使在风中,也可以看到船上的男子采集莲藕,用一种特别的竿子或工具在水里将它们割下拉进船里——不停装进船、卸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