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湖中之屋──重返印度(第8/16页)
接着是兜售者。他们轮番上阵。其中一个男子说,“我们一个一个来。”我以为他是就我的处境在说玩笑话,但他可是正经的。他们和我耗在一起,两个在左边,三个在右边,因此我位于一个由湖船组成的小花朵——雏菊花朵——图案的中间。他们详细展示他们的货品:藏红花、宝石、廉价珠宝,以及各种各样无意义的纸雕。兜售者的船由小孩划着。商人自己斜倚在枕头和垫子上,让人觉得他们从事的是湖上较舒适的行业之一。有一两个人颈部以下盖着毯子,在那毯子下应该有小炭盆。
纳齐尔和我游湖。我们还没划离丽华的渡船小码头,还在旅馆前,乞讨的小孩就出现了。他们迅速划着船,丢几枝芥菜花到我们船里,以一种故作正经而刺耳的嘶嘶声小声说:“赏个钱,赏个钱。”纳齐尔给他们每人一两个卢比。他说:“如果你不给他们钱,他们就不会走开。”他对兜售者也一样和气,他拖延船出发的时刻,既不冒犯兜售者,也未得罪我。
划过一长排船屋之后,我们便进入了宽阔的水域,没有人靠过来。我们经过我记忆中大公的湖亭。我想起在湖滨大道和湖亭之间一条杨树夹道的堤道:如今已无堤道踪影。
一九六二年有一天我还和卡兰·辛格及其妻子在湖亭饮茶。卡兰·辛格对印度教思想有极大的兴趣,喝茶时我们谈论了第九世纪的印度哲学家商羯罗查尔雅——他生于南印度,在短短三十二年岁月中走遍了印度各处(那时印度仍然完好,伊斯兰教徒尚未入侵),传教并建立了至今犹存的宗教会社。湖边那个山丘就是以哲学家之名命名的;卡兰·辛格对山顶那座寺庙有特殊的情感。
我们饮茶地点的景致甚美:亭子、四周的湖水、山岭、杨树夹道的堤道,以及筑在果园与花园之间通往王宫的长长车道.我问是谁设计了这一切,料想会听到一个建筑师的名字。卡兰·辛格环顾着四周,简单地说:“我爹。”
那一刻凝固在我的脑海里。但是现在那里已没有了王宫堤道,没有了高大的杨树,只是开阔一片,一阵微风吹过湖面,越来越强,把我们的船吹到湖亭岛屿四周粗糙的木杆与几段松垮、生锈的有刺铁丝网旁边。岛上的建筑看起来很潮湿,好像关闭了,等着夏天和人群。
纳齐尔和划船的男孩合力撑着、拉着船绕湖亭岛屿走。湖浪仍然汹涌,但是在架设着输送饮水到城里的黑色大水管的堤道那边,湖水却很平静。远处是哈兹拉特巴尔清真寺。它有白色的穹顶和宣礼塔,衬着那一簇黑褐色的两层楼房,那份白显得很突出。
穹顶和宣礼塔是新建的。哈兹拉特巴尔一直是座朴素的清真寺。有一年,哈兹拉特巴尔有名的遗物——先知的一根胡须——不见了,斯利那加发生了暴动。我问纳齐尔这件事。
他说:“它在斯利那加被找到了,在一套私人住宅里。”(后来有人告诉我,有一个人脉很广的的妇人病了,她表达了想一睹圣者遗物的心愿,于是它就被带到了她那里。)
东拉西扯之际,纳齐尔说他在和曾经在丽华大饭店下榻过的一个英国女孩通信。他们每个月写一次信。
他以出人意料的认真口气自动自发地说:“我会娶克什米尔女孩还是外国女孩都由真主决定。只有真主知道未来。”他提到真主时是认真的,而不是口头禅。纳齐尔说,克什米尔女孩很好,但外国女孩比较“有经验”。我没问他是什么意思。
我问他宗教方面的事。他说他每天都到清真寺去。他自己一个人去,待个把钟头,去为“每个人”祈祷。星期五他去两个半钟头,和其他所有人一起祈祷。他从十岁起就笃信宗教。
我们看到了渔夫,他们三三两两分散着,或站或躺在他们吃水很浅的船里,静止不动,衬着开阔明亮的湖水几乎像标志一样。我们在平静的湖水里一桨一桨慢慢朝他们划去:离船屋与湖滨大道渡船堤阶的喧嚣只有数分钟之远,这真是个美妙的安静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