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湖中之屋──重返印度(第15/16页)

大起义过后一百三十年左右之间——英国统治的最后九十年以及独立后的前四十年越来越像是属于同一个历史时期的——自由的概念传遍了印度每个角落。推动独立的人士大体上来自社会高层;独立所带来的自由从上层往下延展。现在到处人们都有一套概念,知道他们是谁,知道他们该享有什么。独立后的经济发展更加速了这一演变。一九六二年隐而不见、难以察觉或刚刚萌芽的现象,如今都变得更清楚了。印度所获致的心灵解放不可能只有纾解的效果。在印度这样贫苦之下还有贫苦、残暴之下还有残暴的国家,心灵解放必然会导致动乱。愤怒和反抗一定会随之前来。当前,印度有一百万个小型叛变。

百万个叛变,撩拨叛变的是二十种群体的激进主张、派系的激进主张、宗教的激进主张、区域的激进主张:或许,这些是自觉的开端,重启了老早就被混乱和动荡扼杀的知识生活。但是今天的印度拥有两百年前所没有的东西:一股凝聚的意志,一套主导的知识,一个国家的理念。印度联邦大于其构成部分的总和,许多激进运动把国家视为法律和情理的依据,因此增强了国家的地位。印度联邦使大家得以卷土重来,让他们免于受某些过激行为之害——那些在另一个世纪或在其他状况下他们必然会面临的过激行为(如邻国所示):湿婆军的恶毒沙文主义,许多宗教基本教义派主张的独断压制(在印度,大家动不动就在宗教之中寻找慰藉),南方那些明星政客的贪污及种族政治,孟加拉马克思主义分子空洞和无用的言行。

现在,在印度,大家已经看出激进过头的问题。这百万个叛变也促进了整体知识活动的活力,巩固了所有印度人如今都觉得可以依附之价值的正当性和人道精神。而且——这结局倒很奇怪,有几分讽刺——这些叛变不会肉眼不见地消失。它们是无数人新生活开端的一部分,是印度之成长的一部分,是印度之复原的一部分。

回到孟买之后,我联络上电影编剧帕里托希。帕里托希所在的行业是商业电影。他喜爱电影这艺术形态:那是他的使命,几乎是他的宗教。但是,他不喜欢在印度拍摄电影的那些人。他们害他吃苦,他们令他光火,他在生涯上有过起起落落。

五个月之前我见到他时,他刚结束一段不愉快的日子。那段时间他抛下孟买和电影,回到老家加尔各答休养。后来——他在此时结了婚——他不再愤世嫉俗,回到孟买来重起炉灶。他住在城中区一套没有陈设的单间公寓里。“我在太阳底下就只有这个房间。”他说,同时举起双臂,看着天花板,让房间显得更小。不过,他有一些指望:他回到孟买来跟一位他认识、曾经很有成就的制片人拍一部电影。他们两人每隔一阵就在附近的旅馆见面讨论剧本。

帕里托希决意要坚持下去,一定要让这次成功。他说,他预感会赚笔钱。不过,带我去见帕里托希、跟我们一起坐在房间里的他的那位堂亲倒没那么乐观。帕里托希的脾气会碍事;他会跟人起口角,或者会发生什么枝节;最后他会像每次一样又回到原点。我们经过市场附近的拥挤街道走回郊区火车站时,我一路听着这位堂亲的话,心情变坏,想着住在空荡荡房间里的英俊编剧。现在,过了五个月,我想知道结果如何。

我无须跑一趟路去见帕里托希——不必挤郊区火车,不必坐出租车在孟买高速公路的褐色废气里受苦。他到旅馆来跟我喝咖啡。他很忙,有事得办,忙碌带给他的愉快全写在脸上,过去的愤怒有一部分已经平息。

他已经写出剧本,制片人也找到了投资方。他们已经开始拍摄,也让片商看了前面的一些毛片。片商已经买下了片子。投资方几乎转眼就要获利,他还投资要拍另一部片子——帕里托希满脑子都是点子。帕里托希已经拿到了第一部电影的编剧费,数目可观;他已经在较好的地段买了较大的公寓。五个月之间,他的运道翻了一番,这是在钞票多、有活力、脏兮兮的孟买实现得了的事,这是为什么大家总要到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