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湖中之屋──重返印度(第14/16页)

在从旅馆回湖滨大道的船上,心里念着斋月即将结束,我向纳齐尔表示了一个数目。他没说什么就收下了钱,但谁都看得出他只是出于礼貌才这样做的。他表情变了样,他转开了眼睛。我觉得自己煞了风景:纳齐尔虽然带着我这游客走来走去,他恐怕是把我当朋友看待的。我再度而且更加强烈地意识到从一开始就察觉的情况:这位意料不到的俊秀的年轻男子可还有自己的一套追求品位和自我的新观念——可以预料,我跟这位纳齐尔的关系铁定比我跟他父亲的关系复杂。

我不想糟蹋这场合。我说,我那一点意思只是为了向他和亚齐兹和巴特先生聊表情谊。我说了两次。他脸色好看了些,他似乎也发觉必须做点什么来挽回这个场面——片刻之后,到了下船堤阶,清真寺传来日落宣礼声之前,这就要结束的场合。

他表情不再那么僵硬。我们搭的船在航道上平稳前进,经过展卖皮革和毛皮制品、贩卖杂货、设有阳光理发厅的几个小船屋。这段时间里,我们谈起了他的学业。再过几个月,他就可以拿到离校许可了。接下来两年他想到专科学校读商科——以便未来能做个会计师,并且如他父亲及巴特先生所盼能进入旅馆业——然后再读大学。

从他祖父小小的湖中商店,到他父亲顺利的旅馆履历,再到他自己可望实现的大学教育和会计职业——这之间是一步一步的爬升。爬升会继续吗?

他从未离开过克什米尔。此时此日,这个山谷(以及四周的山岭)就是他的整个世界。我认识亚齐兹已有二十七年了,他大体上还是老样子。纳齐尔的情况不会如此。他已经对外部世界有了些概念。由于每月跟一个外国女孩通一次信,他已经考虑到跟外国人结婚的可能性——当然,一切都得依安拉旨意。二十七年之后——我已中年将尽,难以设想如此漫长的岁月,难以预见那个苍茫的未来——纳齐尔将不会是今天的样子。他会有新的观点,他会有新的情怀,来日,这个山谷对他的意义将不同于今天。

二十七年后,我终于做了一趟可以算数的重返之旅,消解了我身为印度裔的焦虑,驱散了那阻隔在我自己和我祖先之间的黑暗。威廉·霍华德·罗素在一八五八年描绘(并且批评)了一个万象俱毁的庞大国家——未受大起义战火波及的地方也是如此。大约二十五年之后,我的祖先离开罗素在那个国家里(以当时办得到的方式)游历过的地区前往圭亚那和特立尼达的甘蔗种植园做契约劳工。这事件所引起的卑屈、挫败、羞辱之感早已烙在我心中。一九六二年,我就是带着这个心思坐火车、搭船慢慢前往印度的,它是我焦虑的起因。(令我惊讶的是,撰写本书期间,当我首度拿起威廉·霍华德·罗素的《日记》读读看时,这个心思又浮现了。当时,我读不下那本书,不喜欢那个人,甚至对他的精彩描述无动于衷。)

一九六二年我所不了解或过于认为理所当然的是印度已经改变的程度。我更没想到,走过它的黑暗时代——经历过穆斯林入侵以及北方一再遭受的全面掠夺、帝国的轮替、战争的蹂躏、十八世纪的混乱——印度竟如此大幅度地恢复了原先的模样。二十世纪印度恢复原样的过程历时甚长,结局甚至可以说有几分出于运气。造就一个像罗姆莫罕·罗易(生于一七七二年)那样的孟加拉国改革家远非一蹴可几,造就甘地(生于一八六九年)更非弹指可待。一八五七年大起义之后,英国治下的和平可以说是运气造成的。那段时间促成了知识的复苏。印度正要展开新的知识活动,它对自己的历史和文明有了新的看法。自由运动反映了这一切,后来也获致了最实在的解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