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湖中之屋──重返印度(第13/16页)
在几畦小水田里,人们徒手或使用木犁工作着。房舍构造简单,以棕红色砖块在木柱之间砌成,屋高两层或更多层。瓦楞铁皮斜屋顶的山形墙部分镂空,在这里(有时则在屋顶的老虎窗内)存放着薪柴、稻秣或谷物。水沿着许多条沟槽流下山坡;柳树和杨树投下沁凉的阴影;潮湿的庭院用石块和树枝围着简略而歪斜的围篱。像别处一样,这里的木头砖块和人们的衣服跟泥土同一颜色。
甚至在这幅状似可怜的乡村生活情景之中——人们披着灰褐色毯子或麻布袋,坐在无墙单房商店内砌高的地板上——你也看得到大型公共工程的迹象,仿佛连这种生活也少不了巨大建设来支撑,譬如供应电力、铺路、提供某种交通设施等等。也随时少不了孩子:年龄很小、总是笑着的一群群孩子,人数比大人多。你一直记得的是这些孩子。
超过某个高度,人们就好像生活在不长树的泥泞里。石造或木造矮屋四周的小块田地刚犁过,土壤浸泡在水里,人们坐或蹲在湿泥土边缘。干枯或濒死树木的枝干或树杈上吊着一束束稻草,好端端不怕沾到泥和水。连这里也有小孩,他们穿着宽松的灰色或褐色长袍,看起来像是小大人,也让你从远处不易判断他们的年龄。
这些是我跟纳齐尔搭车前往索那马格⑦的路上见到的景象。索那马格位于前往东北部的拉达克⑧的途中。我先前不知道有这个地方,或许一九六二年时这条路路况不好,未对游客开放。这条路冬天被封闭了,现在新季节它才刚开放通行。在较高处,路两旁都是高雪堆——雪堆从下方融化,形成小洞及垂悬的雪团,才除掉雪的柏油路面又受到融雪的细水流的侵蚀和挖掘。
到了索那马格,一群瘦男孩围住我们,嚷着要我们坐平底雪橇滑雪坡。“三十卢比,三十卢比。”男孩戴着运动帽,皮肤上有斑块。从路旁标志看来,索那马格似乎是克什米尔和拉达克之间的某种阻隔。这里只有一些属于政府的小屋、游客旅社及商店。看不到农田和住宅。男孩显然来自一段距离之外的村落。
纳齐尔一定希望我滑滑雪橇,一来假日应应景,二来也给男孩们一点生意。纳齐尔的父亲事业有成。他自己更是一副中产阶级年轻男子的典型模样:修剪得清爽的头发,牛仔裤及跑鞋,深蓝色的连帽夹克(我问过他这件夹克:它是台湾制的,花了他五百卢比,相当于二十五英镑)。这会儿,就像在湖上一样,他却跟克什米尔的孩子维系着这种休戚相关的感情。
回程向下回到较宜人的山谷,我意识到它相对的狭窄,迅速重返稠密人群和狭小空间(在斯利那加郊外,纳齐尔为我指出一座属于巴特先生的小果园,但我们没停车),我在这时又有了像在几处渡船堤阶处的感觉:甚至在这个重峦叠嶂、融雪成川的环境里,人们也像在勒克瑙贫民窟窄巷中一样受到拘束。
翌日,我在丽华大饭店向他们全体道别,那时已近傍晚,大约是他们要结束斋月禁食之前的半个钟头:告别巴特先生、亚齐兹、管理旅馆商店的那个人(我没向他买任何东西)、担任丽华大饭店总经理的那个瘦瘦的年轻人。他们全都在楼下那间白色、玻璃墙的小办公室里。办公室里有钥匙板,挂着月历,还有两张麦加名胜的海报,一张是天房,另一张是镏金圆屋顶。我就要离开之时,他们出于客套问我要不要喝茶。
巴特先生临别的话——他希望我走后记在心上的话——是他去过麦加朝圣了。他不把那趟朝圣看作忏悔之行。在他话中,那反而是欢乐和满足之旅。这使得他在告别时刻欣喜地笑了,出声笑了。
我跟亚齐兹最后谈的是钱方面的事。他儿子纳齐尔花了不少时间陪我,我们一起出游时他偶尔还自己掏腰包。怎么才算恰当的补偿?付款是铁定不必的,亚齐兹说。赏个钱呢?那可就难搞定了:一个卢比、四个便士行得通,十万卢比、四千英镑也不算荒唐。我完全没准了,但亚齐兹也没多说。我最后提了一个数目,亚齐兹听了仍然不动声色——我只好就这样离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