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师尊之影(第20/35页)
房间里有一张布塔岳父的相片,另一张则是布塔自己:好学、戴眼镜的年轻男子。好学和戴眼镜在乡村及农舍中显得有点不搭调。布塔可能刻意培养了那副学者气质,几乎可以确定,他是家族中第一个接受高等教育的人。布塔的妻子巴温德是村里唯一的大学毕业生,应该是以她做榜样,布塔才会在被拘禁于久德浦期间修了文学学士学位。
经过了两三代——不仅勤劳工作,还配合着政治鼓动、政治保障、农业发展、全国经济增长——布塔家族才拥有目前的条件。两三代的时间也让布塔·辛格开始产生求知的兴趣。有了新知之后,他必然会对自己的身世特别敏感。他会更容易想到的是家族所受的不公不义,而不是时代之间的稳定改善;他会觉得像宾德兰瓦勒那类人的基本教义主张可以满足每种情感需求,是具体可行的方案:那套主张可以让不满情绪及受难心结显得崇高,可以将历史简化成往昔荣耀的失落,可以为当代提供仇敌与救赎这两个理念。他陷入这套想法之中,不能自拔。
警方指出,他是因为拒绝加入那帮恶棍的阵营而被杀的。那群辛格们留下的字条则说,他必须为两名重要恐怖分子遭警察枪杀一事负责。两种说法可能都有事实成分。这些事情可不是好玩的。运动的新鲜分子必须先经受血的洗礼,而一旦受过血的洗礼,这些人就脱离不了运动了。布塔一定受了不少苦。大家都说他笃信宗教。他为两个小男孩买了入门宗教读本;他每天到谒师所祈祷两次。何等虔诚!刚开始这可能满足了某种情感及知识上的需求,后来或许只是为了祈求保护。
他这一切都在隔壁房间里结束了。那个房间位于庭院一侧,坐北朝南。房门开着。不过,由于抹了牛粪的庭院里有点刺眼的亮光,以及墙壁粉红色涂料的阳光反射,门内却显得非常幽暗。在房内的阴影中,架子上的铜壶和钢锅闪闪发光。布塔和家人中弹倒下的地板上还留着擦碰的痕迹。事发至今还不到四十二个钟头。不过,擦碰的痕迹也可能是来看个究竟的人所留下的。凶手留下的字条被发现时沾满了血。现在地面上黑压压一片苍蝇,几乎一动也不动。
后来阿宾纳希告诉我,凶案发生三天前,布塔·辛格的妻子——那位大学毕业生——在邻村开了一所以英语教学的学校。那是她长久以来一直想做的事。“我觉得梦想实现了,”她告诉阿宾纳希,“没想到丈夫从久德浦回来竟然造成家破人亡的后果。”
路对面是布塔叔叔纳塔·辛格的房子。他的妻子不识字。她生了五个孩子,最大的有残疾。她告诉阿宾纳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整个世界都完了。”
我们走到屋外时,一群人又为纳塔·辛格哭号了起来。画着多色菱形图案、薄荷绿色的大门右边,纳塔从巴德夫家开拖拉机回来后的被害地点,现在坐着一群妇人,她们不时扑倒在地上。有一堆堆牛粪的村路两旁,农村生活并无改变:水牛低头吃着路边墙角槽子里的东西。牵这些动物到外头,牵它们回家,挤牛奶或卸牛轭,喂食、照料它们过夜——这些工作使一天过得有节奏、有意义,人们像遵守教规一样进行着。
村内另外两个人也曾经在久德浦被拘押。妇女在一旁恸哭,水牛在路边嚼食,我们则听着这两个人之一讲他的故事。就在兰吉特在久德浦被释放当天,他弟弟被杀了。兰吉特没说是谁杀了他弟弟,这暗示凶手是那些“弟兄”。他弟弟的尸体在离阿姆利则二十公里外被发现——离我们所在之处不远。结果是,兰吉特在久德浦待了四年半之后回家那天,他弟弟的尸体也运抵家门。这是仅仅一个月之前的事。
他们谈到悲痛时为何还能这么平静?宗教信仰多少让他们有了心理准备。不过,他们能够这样平静,是因为好几百人也受了跟他们一样的苦。阿宾纳希说,像那天下午我们所听说的集体谋杀案,他跟其他记者都见过不止五十次了。正好一年又一个礼拜之前,拉贾斯坦有一个家族的十八个人被杀——其中一半是锡克教徒。AK-47是杀人无赦的武器。它可在两秒半之内射完弹匣内的三十二颗子弹,子弹从许多角度扫射出去,可以在那两秒半之内杀死一个房间内的所有人。某天晚上,阿姆利则的一个区里就有二十六人被杀,包括三十天大的女婴及九十一岁的一家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