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师尊之影(第18/35页)

渐渐地,有人前来。他们背光坐在绳编床上,或是倚着彩色柱子。旁遮普服装在德里等地虽然显得有几分优雅,在这里只不过是农人的衣物,是生活离不开牛群的人穿的肮脏衣物。一个穿淡绿色印花套装、脚踝有污垢、结实、三十多岁的女人把孩子抱在腰间走进来,然后坐在绳编床上。女人因为哭过而眼皮肿胀,几乎盖住了眼珠。

坐在女人膝上紧紧抱着她的孩子就是那个被杀的大哥的七岁儿子。男孩父亲被杀时,男孩在同一个房间内,因为被一个叔叔藏在小床下,他才没在AK-47枪下丧命。男孩虽然惊魂未定,偶尔还会对陌生人感到好奇。有那么几回,他听着大人说话,眼中就含泪了。家人给他换上一套干净的淡褐色衣服,也帮他梳理了头发,头顶上打了一个髻。

救他一命的叔叔二十三岁,英俊修长。那么多客人来访,他特别打理了外表:蓝色头巾、一件时髦的黑灰两色格子衬衫。他开始谈事情经过。就这样谈着谈着,一位堂妹走了进来,自然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农村的一日继续下去。水牛从前门回到院子里,它们拖着的重链在铺砖的院里发出钝响,牛蹄踏出闷声。在乡下,待客之道也没有被忽略,有人为来客端上水,然后是茶。

穿黑灰两色格子衬衫的男子名叫嘉嘎。他的话由跟我同行的报社人员翻译,翌日再由《印度斯坦时报》记者阿宾纳希·辛格补充说明。

嘉嘎说,事发时他们一家人刚吃过晚餐,几个人正在院子住家那一侧的房间里(另一侧是牛栏),其中有人“啜着茶”。九点过后不久,院中传来一阵骚动,有人从那边喊道:“从久德浦来的那个装得很虔诚的家伙——给我出来!”

嘉嘎原以为喊叫的是村里什么人,但接着就从语气听出来者是“弟兄们”,也就是“辛格”。“辛格”:在这些场合中,它不只是锡克人的另一个名称。它指的是信守入教誓言的锡克人。在这些村庄里,它还指某个恐怖集团的成员。嘉嘎提到当晚来的人时,最常用的字眼就是“辛格”。他用的另一个字眼是“阿特瓦地”,即“恐怖分子”。他只用了一次“蒙迪”——“弟兄们”。

当时嘉嘎正把布塔的儿子抱在膝上。一旦认定了来人是辛格,他马上抱着小孩躲到小床下。

长兄布塔走到门口。屋外的人刚喊着要“从久德浦来的”人出去。久德浦意有所指:布塔曾因恐怖行动嫌疑跟其他两三百人被拘押在久德浦的碉堡,历时超过四年,从一九八四年六月到一九八八年九月——仅仅八个月之前。布塔遭受拘押是因为军方发动攻击时他正在金庙内,而且对方知道他是宾德兰瓦勒的宗教追随者。布塔承认他是宾德兰瓦勒的追随者,但否认自己是恐怖分子。他说,那天正逢皇帝贾汗季于一六○六年下诏处死的第六代师尊殉难周年纪念,他才提了牛奶到金庙去祭拜。

是这个人——年仅三十二,却已吃过多年苦头,生命已受摧残——是他起身,站在门口查看院子里那群蒙面人的。

带头的说:“哪一个是布塔·辛格?”

“我是布塔·辛格。”

“跟我们走,我们要的就是你。我们来带你走。”说话的人告诉身边的一个辛格,“把他的手绑起来。”

几个人做势抓他手臂。布塔说,“没那么简单。”接着双方扭打成一团,两个辛格开了枪。一颗子弹击中布塔右边肋骨正下方,他后倒进房间里。布塔的母亲扑在儿子身上,向那群人哀求:“拜托不要杀他。”布塔的弟弟贾耐尔和布塔的妻子巴温德也扑在布塔身上。辛格们抓着巴温德的长发把她从丈夫身上拉开,再用AK-47开了几枪。先前布塔没有丧命,现在,他跟母亲、弟弟一起被杀了。布塔的祖母受了伤,几天之后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