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战役之后(第29/36页)

“可是,对于我这样的人,痛苦也随之而来。如果要做什么大事,就得有大规模的组织。要达成大规模组织,就需要一个指挥系统。有了指挥系统,人与人之间就会为了指挥系统里的位置而争。

“在各个共产党内,大家以不同的革命主张和纲领来进行内部之争,还有辩论,以及互相将对方开除党籍,直到最后只剩下一小群人或一个人独揽指挥大权。形成这种情况的方式在各国有所不同——这要看土地、文化和传统而定。

“在孟加拉,我们深深受到几样东西的不良影响。其中之一是我告诉过你的巴得拉洛克传统——倒不是说这传统使得大家在斗争时有任何绅士风度,而是说巴得拉洛克是高级种姓及印度教徒,并且对外来事物很执迷。高级种姓的孟加拉人由于必须遵守某些继承法,因此互相残杀是家常便饭。我们的行为深受其影响。我们忘掉了其他政治团体,甚至包括极端的共产党。我们内部的互斗很激烈。可以说在这种斗争当中,人民已经变得次要。我们的情绪很激烈,我们争吵起来也相对很凶猛。这根本完全不是抽象的意识形态之争,而像是充满暴力意味的家族冲突。

“我们同样可以解释后来的第二项发展:杀掉特定人士的做法得到许可。”这跟别的事情一起发生,德布这时就谈及了这些。“占据大学和其他学校的建筑,破坏实验室和图书馆——因为他们认为这套教育体系制造了人民之敌,他们改写我们的历史,摧毁诸如罗姆莫罕·罗易大公和辨喜等人的雕像。”罗姆莫罕·罗易的遗教乃是梵社及孟加拉文艺复兴的基础,对印度及民族主义运动贡献良多,至今仍然是像齐达南达·达斯·古帕塔那一类人非常珍视的东西。宗教导师辨喜著作中的话则曾经被纳萨尔派最早的大字报引用。“他们被认为跟帝国主义做了妥协,先为地主,然后为统治阶级的利益效劳。”

一步又一步,都走在云端上,从最早因为受屈辱而对穷人和印度所产生的情绪性关怀,到文化及经济上的自我毁灭,到新的执迷和叛逆,而终至拥抱一个与农民的饥饿几乎毫无干系的运动。

纳萨尔派的领袖名叫查鲁·马祖姆达尔。德布跟他很熟。

德布说:“查鲁·马祖姆达尔最早在加尔各答的一次小型集会中透露要开始杀掉特定人员,当时我在场。他已经在村庄里谈过这件事,也发函告知了各单位。这是他第一次在加尔各答提到这个决策,实际上我是跟他一起前去开会的。

“地点在北加尔各答一栋低中产阶级住宅。我记得那屋里有一条短短的走廊和一个小房间。走廊上摆满了坐在小房间地板上的人脱下的拖鞋。那是地方性的会议,开会时已经是晚上不早的时刻了。

“当时我对查鲁·马祖姆达尔非常敬佩,现在也还非常敬佩。他是当时我所见过最为热忱的人。他嘴里说什么,心里就真的信什么。他对年轻人和新生代有无比的信心。他真心爱农民——比我对农民的爱深得许多。我的爱不一样。他信赖印度农民,赞赏他们。

“他对印度历史的见解真是不同凡响——是关于印度历史的本质和动力。他没有贪念,完全没有,也不在乎个人的安逸。在当时,有千千万万人愿意冒生命危险追随他。他未通过高压手段就建立了这样的威信。至今我就只知道军队这另一个组织拥有像他那样的威信,而军队中高压手段可是大行其道的。

“他身材矮小,戴眼镜,眼镜度数很深。他通常的衣着是衬衫和腰布,或是丛林夹克和长裤。他的言语和表情非常明确,动作也是如此。”德布的意思是说,查鲁·马祖姆达尔的动作简洁精准,没有不必要的手势。“他精力非常旺盛,动作敏捷。还有,老天,他真有办法鼓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