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战役之后(第18/36页)
“警察监视着我们的活动,他们派人在学院里卧底。我们抓到一个,狠狠揍了他一顿。我们常在街上跟警察打起来。”
“那是什么样子的?”
“每次打起来,不管是私下还是跟警察打,刚开始都会很紧张,然后紧张气氛就慢慢消散,变成兴奋刺激,最后甚至赔掉老命都无所谓。在加尔各答,攻击警察时一向用的是砖块。那是平常的攻击。如果严重的话,就会动用私造炸弹和土制枪支。不过这些攻击并不常见,只有在重要政治运动达到高潮时才会发生。”
我觉得这有点奇怪:他能够用这种学院式的、亚里士多德式的口吻谈动乱和攻击。
我说:“听你这么谈到跟警察打架的事,似乎你受到某种保护。”
迪潘赞说:“那时共产党分享了政权。我们了解他们的困境,我们知道警察不会跨过某些界线。这是共产党首度在西孟加拉联合执政,他们不敢跟学生和工人对立。警察在纳萨尔巴里对农民开枪那件事在党里造成了分裂,使一些资深共产党员转到纳萨尔派的阵营。
“到了晚上,学生那边的工作结束之后,我们会前往工厂和贫民窟,或者上政治课,进行集体讨论。我们开始慢慢学习古典马克思主义的政治概念——马克思、列宁、毛泽东,统统都有。
“然后在一九六九年,我们转往乡村。共产党在西孟加拉历史很久,甚至在许多乡村地区也是如此,想要推动斗争的基层领导也开始帮助来到他们地区的学生。
“我们有一条规矩。你身上只能有一条‘伦吉’(即长布),一件背心及一条毛巾。你到村庄里去,找出农工或贫农的小屋,直接告诉他们你前来的目的。你一开始就谈到政治目标——劳动人民夺取政权。这种工作我们称为红卫兵行动。
“先锋人员很难将他们的理念传达给对方。不过,等到我前往村庄的时候,农民对这一事实已经很有概念了。我们只带着返回所属的城市据点的车资,没有其他钱。我们另外准备了一条腰布、一件衬衫、一双拖鞋,以便在来往城乡之间时穿用。
“农民尽他们所能供应我们食物。在有些地方,刚开始他们有时不愿提供食物。不过整体上看,无论在哪里他们都会耐心听我们的话。我们在他们的小屋里过夜。通常,如果他们只有一个房间,而村庄住的是穷人因而无安全之虞,我们就睡在走廊上。不过这是难得的享受,通常我们必须躲在谷仓的夹层里睡觉。政府加强镇压时,我们整天都得藏起来。我们有一两个人曾经用水壶大小解。”
“镇压”,这字眼也有点奇怪:在经历了那一切之后,他还用这个抽象字眼,让人觉得他谈的是政治学教科书里的内容。
他继续说下去:“我们逐渐碰到两个问题。首先是阿米巴病,因为饮水一概很差。还有疥疮,因为我们只能草草洗澡,有时一连好几天没洗。我们不懂得如何在印度村庄里保持身体干净。所有村民都知道用一点油、一点碱灰、一点水清洗身体——这是我们不知道的。不过,这些并未真的难倒我们。我们政治工作中最刺激、最有趣、最有成就感的部分是我们跟村民共处的时候。
“开始的主要问题是,我觉得我们跟村民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隔阂,我们跟他们说的是不同的语言。对印度乡下人的沉默以及转弯抹角的说话方式,你可要花一大段时间才会适应。”
“说具体一点。”
“假设我来到一个村庄,而村里的人不敢收留我,他们不会坦白告诉我。当我在晚上前往一个这样的村庄时,人家建议我跟男孩一起到附近看‘甲特拉’——一种通宵的戏剧,是村庄岁时活动的高潮。他们是在暗示,那天晚上我不能住在他们的任何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