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战役之后(第13/36页)

墙面高处就在天花板下方挂着一幅加框的大照片。照片里的人是博斯,迪潘赞崇敬有加的那位科学家。挂那张照片是出于敬意,但在这环境里,那位伟人的任何成就似乎都化为乌有了。

翌日迪潘赞不用去学院上班,他觉得我应该到他住的地方看看。他住在南加尔各答一条很难找的巷子里,因此他画了一张详细地图,要我交给司机看。我向他打听的一个人说,如果交通拥挤,这趟路程可能要花上一个钟头,因此我提早出发了。

那天早上交通顺畅,但过了一段时间,市区大马路似乎缩小了,似乎被越来越多的人潮挤垮了。路面变窄,路旁的小屋和棚子并无显著的颜色,只是一团团褐色、黑色、灰色混在一起,似乎要侵占车辆使用的空间,它们掩住了后面较坚固的混凝土建筑,让人觉得仿佛走在一条很长的乡村道路上,早晨该有的新鲜空气在这里已经被褐色的车辆废气和日光照射的马路灰尘挤掉了。在中加尔各答许多地方可能发生的事显然在这里都发生了:你好像目睹着一座废墟的形成:一个有人居住的大城市正在化为尘土。

尽管遵照了迪潘赞的所有指示,我们还是走过了头,没有在他指定的会合地点停下,必须沿着乱哄哄的小路往回寻找。由于迪潘赞的地图画得很详细,司机和我都把实际的距离设想得过大了。迪潘赞说过,我们要会合的那个巷口一侧是一个运动俱乐部的球场。我心想这应该是足球场那么大的球场:结果它只有一小块建筑用地那么大,三分之一英亩左右,四周都是泥土的水泥地面。他还说,巷口另一侧是一家家具行。我以为这应该是家不小的商场,但这间新家具行只不过是单层的水泥小屋。在加尔各答这一地带,需求和活动缩小,但名称却相对地膨胀起来。在装设了几个篮板的“球场”里,一个广告牌上写着“绿林公园.阳光绿色育婴室”。新家具行自称“经销泡沫材料、高级泡沫材料、枕头”。泡沫材料,这还有点说得通。

我有足够的时间想这些——也注意到过了一段时间才发现的沾满灰尘的棕榈树——因为我早到了大约半个钟头。从家具行和球场中间的弯曲小巷(迪潘赞认为如果我自己走进巷子可能会迷路),穿得不错的人开始走了出来,他们步履轻快,有些还拿着公文包,应该是正要开始一天工作的加尔各答人。接着,迪潘赞出现了,跟巷子里其他人一样步伐稳定。不过,这时候他穿着拖鞋,缠了腰布,这是他不上班时的居家服装。

他说,四十年前这整块地方都是稻田。这里是一九四七年之后位于加尔各答外围的几个东巴基斯坦难民聚居点之一,这里的一切都是四十年来企图重建生活的人所打造的。事实上,离开大路之后,小巷里的气氛(或许是对照的结果)就变得宜人了。这里有排水沟,也有电力供应。不过,这里的人也一再增加,就在过去十年内,迪潘赞曾看过的空地也大多被房屋填满了。

迪潘赞的公寓在一栋双层小屋的楼下。房东住在楼上。迪潘赞请我把鞋子脱在只离巷子几英尺的小走廊上。前头的房间是卧室兼客厅,长宽各十英尺。“更糟的是,”迪潘赞说,“还有一边也是十英尺。”他的意思是说这房间的高度也是十英尺,一个彻彻底底的小立方体。

房间一角有一张大床。另外还有一张藤编的长椅,杂乱地摆满了书本和文件的书架,另一个角落里有几个红色的档案箱。公寓另有一间孩子用的房间,此外,还有一块空间——这是迪潘赞的用语,他并未说“房间”——其一头是厨房,另一头是浴室和厕所。

两个孩子已在等着见他们父亲的客人。年纪较大的是十九岁的女孩,正在不远之外的甲达夫普尔大学修读工程。她笑着,神情开朗,容貌端庄,戴着眼镜。她有一种直率的气质,是我至今未在她父亲身上看到的。她的胖弟弟十三岁,看来块头会长得比他父亲大。她调侃着弟弟说:“他想去美国。”这应该既是实话,也是揶揄,弟弟倒毫不在意。然后两个人就一起离开,穿过走廊再下几个台阶走到巷子里。